第七章节.亿万富翁
第七章节.亿万富翁
亿万富翁约翰海兹曼奄奄一息地躺在他的办公大楼四十二楼。他把这整层楼改建成自己的公寓,内有两间卧室、健身房、游泳池、饭厅和两间书房。过去三年来,他一直住在这里,从未离开公寓半步。他不曾坐过高速电梯到楼下属于他的金融工业帝国,也不曾去顶楼搭乘停在那儿的直升机。顶楼的常驻机组人员都听命于他,但他三年来从未去过。
约翰每周在其中一间书房听取助理简报三次,而他信任的助理只有四位。在不到四十分钟的简报中,他都是漫不经心地在听,偶尔才给简短的指示。这位亿万富翁的指示不会经过讨论,都是立刻严格地执行。由他一手管理的企业财务每年都有百分之十六点五的成长,即便他在半年前完全取消了简报,企业营收仍不减反增。他所创立的管理制度运作得很顺利。
没有人知道这位亿万富翁的身价,媒体几乎没有提过他的名字。他恪守自己的原则:「想要有钱,就不能惹事。」
年轻时,他的父亲便再三告诫「:就让政治人物上电视、上报纸吧;让总统和州长向人民发表谈话,保证大家都能过得幸福吧;让行事高调的亿万富翁开名车、带保镖吧。但亲爱的约翰,这不是你要走的路,你必须一直待在台面下,用权力和金钱控制各国政府和总统、富人和穷人,但他们不能知道是谁在背后操控。
「计划非常地简单。货币基金组织是我创立的,里面的投资者很多。事实上,基金组织有七成的资金都是我用不同的名义投资的。对愚蠢的大众而言,基金组织看起来是要帮助开发中国家,但其实我创立的目的是要集结各国进贡的金钱。
「举例来说,假如今天两国发生武装冲突,其中一国需要钱(通常两国都要),你就给他们,反正他们要连本带利地归还。假如某国发生社会动乱,又需要钱了,你就给他们,他们也要连本带利地归还。或者政治上有两派人马争权,其中一方透过我们的代理人拿钱,但他们同样要连利息一起归还。光俄国每年就要给我们三十亿元了。」
二十岁时年轻的约翰特别喜欢与父亲聊天。总是沉默寡言又不苟言笑的父亲某天把儿子叫进书房、让他坐在火炉边的扶手椅上,还亲自泡了一杯他最爱的奶泡咖啡。父亲好奇而真心地发问:「你喜欢大学的课吗,约翰?」
「有些不怎么有趣,我总觉得教授没有办法用浅显易懂的方式解释经济学法则。」约翰诚实地回答。
「嗯,讲得很好,不过应该说现在的教授之所以无法解释经济学法则,是因为他们一点概念都没有。他们认为经济是经济学家的范畴,但事实并非如此。世界经济其实操控在心理学家、哲学家和善于操弄的人手中。
「我满二十岁时,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的爷爷——把管理的秘诀传授给我。你也二十岁了,我觉得你有资格获得这些知识了。」
「谢谢爸爸。」约翰回答。
自此之后,父亲开始在炉边传授大学没教的经济学知识,以自己的方法指导儿子。整个学习过程都是以真诚友善的对话形式进行,偶尔提到实例或玩游戏。海兹曼带给儿子的讯息令人难以置信,就算在全球最顶尖的大学也学不到。
「告诉我,约翰,」父亲问,「你知道国内有几个有钱人吗?全世界又有多少?」
「商业期刊都会依照财产多寡排名。」约翰冷静地回答。
「那我们在这些排名中排第几?」
这是父亲第一次说「我们」,而非只有「我」,表示他已经把约翰视为管理人。约翰不想让父亲难堪,但还是回答:
「爸爸,你没有上榜。」
「对,你说得没错,的确不在榜上,不过我们光年收入就比所有上榜者的财产加起来还多。我不在榜上,是因为财不露白。很多上榜的富人都是直接或间接替我们的企业帝国工作,也就是替你我赚钱,儿子。」
「爸,你真的是经济学天才。我想不到你是怎么不用武力侵犯,而让这些庞大的企业帝国每年进贡给我们。你建立的经济系统真是厉害啊。」
老海兹曼拿起火钳拨弄柴火,接着不发一语地替自己和儿子各倒一杯淡酒,喝下一小口后才开口:
「我根本没有建立什么系统,我是利用资金对别人发号施令。很多分析家、各国聪明的政府顾问,乃至于总统如果知道国家的现况并非取决于他们的行动,而是由我的意志操控,绝对会惊讶不已。
「各国的竞选办事处经济研究所、智库和政府机关都不知道,他们都是依照我旗下部门制定的方向在走,而且我的员工不多。以俄国为例,国内的所有社经政策和军事原则都是由一个部门决定和控制,而这个部门只有四位心理学家。每位各有四个秘书,他们都不知道彼此在做什么。
「我要告诉你我们是如何操控的,方法相当简单。但是约翰,你要先了解经济学的真正法则,大学教授从来不教,因为他们压根不知道这些法则的存在。法则是这样的:在民主社会中,所有国家的总统、政府、银行和大大小小的企业都只为一名企业家工作,而这位企业家站在经济金字塔的顶端。他们先后替父亲和我工作,很快就会替你赚钱。」
约翰看着父亲,无法完全理解他所讲的话。他当然知道父亲很有钱,但他说的不仅是财富,而是把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力传给儿子。这些神奇的信息实在难以消化。在自由的民主社会中,怎么可能上至总统,下至大大小小理应属于独立法人的数十万间公司,事实上都只为一人——他的父亲——工作?
「我当初听你爷爷说我现在的话时,也无法立刻明白,我想你现在应该也是一头雾水吧,约翰。但你要弄清楚我接下来说的话。」老海兹曼说,「世界上有很多富人,但每个富人之上都有更有钱的人,还有一个最有钱的人。其他所有富人——自然也包括受这些富人控制的所有人——都是为他工作。这就是当前体制的法则。
「现在说什么无私地帮助开发中国家完全是一场骗局。富裕的国家的确会以国际基金的形式对开发中国家放款,但这其实是为了收取实质的利息,或者说是进献的贡品。
「举例来说,俄国每年要给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三十亿美元,而这只是贷款利息而已。很多经济学家知道,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资金主要都由美国提供。他们也知道那些有如抢钱的利息会流向美国,但是具体进到谁的口袋,没有人知道。在这场资金的游戏中,美国只是一个挡箭牌。事实上,美国依赖资金的程度大于任何其他国家。告诉我,约翰,你知道美国有公债吗?」
「知道,爸爸。公债的金额简直是天文数字,去年共有公债的利息总共是……。」
「所以向他国放款的国家也向自己发行庞大的公债,但你知道是向谁筹款吗?」
「它自己的中央银行?」
「这个中央银行属于谁?」
「属于……属于……」
约翰从未想过美国欠谁钱,但就在他思考如何回答时,他突然想到:美国公民所缴的税都会进到中央银行,而美国中央银行属于私人银行,表示全美把几千亿元付给私或者说是付给一个人。
海兹曼一生从不浑浑噩噩,他过着一般人所谓健康的生活,不烟不酒,吃得非常健康,每天都在健身房运动。但在这六个月内,他不曾进过健身房,一直躺在竟敞的卧室里,床边摆满最先进的医疗器材,医生在隔壁房间二十四小时轮班待命。但海兹曼不相信现代医学,觉得没必要接受医生问诊,只会偶尔勉为其难地简短回答一位心理学教授的问题。海兹曼甚至不想知道医生的名字,包括那位心理学教授,不过他私底下曾标注他是医生中最真诚、最老实的人。教授话很多,但他说的不只是医疗诊断,常常还有推理,表达自己很想找出病因。有一天,他兴高采烈地来访,直接在门口说:
「我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都在想您的症状,我想我找出您的病因了。只要根除病因,您就能很快痊愈。啊,不好意思,海兹曼先生,我忘了先跟您打招呼。午安,海兹曼先生,我刚才想得太忘我了。」
亿万富翁没有回应教授,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不过他对每位医生都是这样。有时他还会向进房的医生动动手指,大家都知道这是要他们离开的手势。
他没有对教授做出这个手势,所以教授兴奋地继续解释:
「我的同事说您必须换肝、肾和心,这点我不同意。没错,您的这些器官现在的确无法有效运作,无法有效运作!这是事实,但移植的器官也会发生同样的问题。背后的原因在于您的重度忧郁,就是忧郁没错!我来回看了您的病历好几次,后来有了一个重大的发现。您的主治医师做得很好,他详细地记录了您的所有症状,每次都把您的心理状况记下来。您一有忧郁的情形,您的内脏就开始衰退。对,忧郁的情形主要的问题来了:是内脏衰退造成忧郁吗?还是忧郁引起内脏衰退?我相信,百分之百相信,忧郁才是根本原因。一定是这样没错。是您的重度忧郁,这种情况会让人变得毫无动力,对周遭的人事物失去兴趣,看不到生存的意义。因此,大脑开始消沉地向全身发送指令,全身都受影响!忧郁情形越严重,指令越弱。忧郁到了一定的程度,大脑甚至不会发送任何指令,那时便会死亡。
「所以忧郁才是根本原因。想要完全根除,现代医学根本做不到,于是我转向民俗疗法。我现在知道了,您的重度忧郁来自诅咒。没错,但更精确来说,有人对您下了诅咒。我可以提出很多事实证明。」
亿万富翁准备做出示意他离开的手势,他不喜欢什么说会驱魔、解除或抵抗诅咒的现代密医,他觉得那些都是不足挂齿的生意人或江湖术士。「教授在现代医学里找不到解答,竟然沦为这种治疗师的程度了。」但亿万富翁还没做出手势,教授便用稍嫌无趣但仍旧有趣的话引起他的兴趣:
「我感觉到您要我离开,还有可能要我永远不要再来。但我求您,拜托给我五六分钟。只要您明白我说的话,您就有可能复原,我也会有重大发现。我其实已经发现了,只是需要确认而已。」
亿万富翁没有做出离开的手势。
教授看着对方不动的手三秒后,知道自己可以留下,于是飞快地说:
「人与人之间看待彼此的方式都不同,有些冷漠,有些带着爱意、仇恨、嫉妒、恐惧或尊重,但重点不是外在的眼神。外表或许只是面具,就像服务生或生意人虚假的笑容。重点在于对别人真正的态度、真正的感觉,对别人的正面情绪越多,那人心中累积的正能量越大。相反地,如果那人身旁充斥着负面的情绪,心中就会累积负面有害的能量。
「一般人将此称为『诅咒』,治疗师正是依照这个现象决定如何处理病症。并非所有治疗师都是庸医,重点在于收到旁人过多负能量的人,其实本身就能化解、平衡这些能量。治疗师会对病人说,他们已用某种行动解除诅咒,帮助对方相信自己已被净化。如果对方相信治疗师,确实可以自行平衡体内的正能量和负能量;但如果不相信,这就不会发生。您不相信治疗师,所以他们对您没有帮助,但这不表示您体内没有过多对身心有害的负能量。为什么有负能量呢?因为像您这种地位的人,旁人只会带着恨意看您,不是那种无害的嫉妒而已。他们带着恨意看您,更精确来说,是这样对待您,包括您解雇或不能加薪的人。还有很多人看到您有权有势时会怕您。您看,负能量正是这样来的。想要抵消,必须有正能量。这种能量可由家人、亲人给予,但您的历任妻子背叛您,您没有小孩或朋友,您也不跟亲戚联络。您的身边没有正能量的来源。人自己就能在体内制造足够的正能量,但想要做到这点,必须拥有一心一意想要追求的目标和梦想,一步一脚印地实现目标,这样就能产生正面的情绪。而您一生达成了很多成就,现在似乎没有任何梦想或目标了。
「但拥有目标并努力实现是非常重要的。我分析过各类商人的身心状况,发现和面团、做派的商人会因为能买到需要的东西而开心,他们会梦想发展自己的事业。毕竟只要事业做得好,他们就能享受文明带来的许多好处。银行高阶主管或联合企业的老板也想追求事业、追求更高的收入,但他们的热忱经常不如做派的师傅或卖派的商人。看似矛盾,却是事实,他们比较没有热忱。这是因为他们眼前可以享受的好处远比卖派的商人少。对他们而言,绝大多数的文明成就没有特别的价值,而是稀松平常的东西。如果收入相对平庸的人突然有能力买车,买车会为他带来很大的满足感,甚至因此欣喜若狂。比较有钱的人不会因为买到好车而开心,反而觉得那只是小事。看似矛盾,却是事实,有钱人开心的机会比不富有的人少。另外,打败竞争对手也能带来满足感,但海兹曼先生,您似乎没有竞争对手。
「由此看来,您似乎只受负能量影响,大量的负能量。对了,忘记提一点:只有一种能量可以战胜如此大量的负能量,就是强大而不可思议的「爱的能量」——当您处在爱之中、有人爱您时所产生的能量。但可惜的是,您没有女人,您似乎对她们毫无兴趣,况且以您的年纪和状况来说,您也不会对她们感兴趣了。
「我可以提出很多事实证明。我曾比较过去一百年来富人、知名政治人物和总统的寿命数据,从中得出的结论很有说服力。比起平民百姓,这些上流社会人士的寿命看来不太好,大部分都比较短命。
「看似矛盾,但事实就是事实。总统和百万富翁虽然有很好的医疗照顾、有能力取得最先进的技术和药物、有能力吃品质优良的食物,却仍跟一般人一样会生病、死亡。这些事实无非证明了周遭的负能量可以造成巨大的影响,就算最先进的医学也没辙。
「那该怎么办?束手无策了吗?有办法的,虽然听起来不起眼又离奇,但还是有办法!没错,有的!那就是回忆!海兹曼先生,请您试着回忆自己的一生,回想那些快乐的时光。
「最重要的是,如果您曾向某人许下重要承诺却未履行,请您在能力范围内履行。我请求您,为了您好、为了科学,花个两三天试着回想美好的时光。这里有些器材专门监测您的多个器官,分分秒秒不停地监测。如果您照我的建议行动,如果器材测出好的结果,您就有机会痊愈。没错,您会痊愈的!我会找到办法让您痊愈!说不定是您会自己找到办法……生命自有出路。」教授不再说话,再次盯着对方一动也不动的手。几秒后,习惯的手势出现,示意教授离开。
海兹曼开始像多数人一样回忆自己的一生。他大致明白教授说的话,只要在过去找出美好的时光,或许有机会看到正面的影响。但问题是,过去的一切现在看来不只不快乐,甚至非常无趣且没有意义。
海兹曼想到自己听从父亲的建议,为了增加家产而娶了一名亿万富翁的女儿。这段婚姻一点也不幸福,妻子甚至不孕。结婚十年后,妻子死于吸毒过量。后来他娶了一名知名的年轻模特,妻子对他表现得浓情蜜意,但结婚后不过半年,保镖就把妻子与前男友偷情的照片摆在他眼前。他没有与她摊牌,只是交代保镖不要再让他看到或想起这个女人。
海兹曼继续回想,想到自己开始帮忙父亲处理公事的时候。他却找不到任何快乐的时光,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留恋或从中获得正能量。
只有一件事情让他快乐:他曾告诉父亲,他们不必成为货币基金组织的唯一所有人,其他将钱投入基金组织的投资客会希望资金越来越多,他们一心只想增加基金组织的资金,所以会替他们——海兹曼家族——赚钱。
他的父亲想了几天后,鲜少给予赞美的他在某天晚餐时说:
「我同意你对基金组织的提议,约翰。你说得对,你做得很棒。你要继续思考,现在该你掌舵了。」
接下来的几天,约翰都处于非常雀跃的心情,做了不少的决定,增加金融工业帝国的收益。然而,他再也没什么特别的愉悦感了。
收益增加的报告看起来冰冷,他也不再期待任何人的赞美。父亲死了,下属的赞美无法给他快乐。
海兹曼接着想到自己的小时候,依稀记得自己与父亲鲜少互动。严厉的父亲经常在他请来的保母和家教面前训斥他。
突然间,一股暖流流过亿万富翁躺着一动也不动的身体,使他兴奋抖擞。海兹曼的脑海中出现既明亮又清晰的画面。他看到庄园远处一个小相思树丛围住的角落,还有一栋只有一扇窗户、高两公尺的小屋。
不知为何,几乎所有孩子都渴望盖出自己的小屋、拥有自己的空间。无论孩子在家里有没有自己的房间或与父母同房,都有这种渴望。几乎每个孩子都有一段自己盖房子的时期,显然人的基因保存了某种古代的讯息,告诉他们应该创造自己的空间。大人小孩都听从这个永恒的声音,开始创造自己的空间。盖出的成果虽然不如现代公寓,但待在自己盖的房子里,获得的幸福感远远大于敞的公寓带来的感觉。
虽然九岁的海兹曼在别墅里有两间大房间,但依旧决定亲手盖出一间小屋。
他用装树苗的塑胶箱盖房子。这些箱子是很好的材料,颜色很多。他把黄边的蓝色箱子叠起来,以卡榫一个接一个盖岀墙壁。在一面墙上,他把箱底朝外,这样室内就有一整面墙都是柜子。他接着用木板盖出屋顶,再用订书机钉上塑胶膜。
他用了整整一周、每天三小时到户外透气的时间盖房子。到了第七天,透气时间一到,他立刻往自己在庄园远处一角的成果走去。他拨开相思树的树枝,看到他盖的小屋之后,惊讶地站在原地。一名小女孩站在门口,往他盖的小屋里看,她穿着淡蓝色的过膝裙、
白色荷叶袖短衫,栗色的波浪卷发散落双肩。
小约翰看到陌生人站在他盖的小屋前,起初有些嫉妒,不开心地问她:
「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女孩转身看小约翰,露出漂亮的脸庞:
「欣赏。」
「欣赏什么?」
「欣赏这间漂亮又聪明的小屋。」
「什么?什么小屋?」小约翰惊讶地反问。「漂亮又聪明。」小女孩重复。
「房子可以用漂亮形容,但我没听过用聪明的。只有人才能聪明。」约翰思考后回答。
「人当然可以聪明,不过聪明人盖的房子也能用聪明形容。」小女孩反驳。
「你觉得房子哪里聪明?」
「室内的墙壁很聪明,上面有很多柜子,每个柜子都能摆放需要的东西和玩具。」
小女孩的理由很讨小约翰欢心,让他受宠若惊,说不定还喜欢上她了。
「她很漂亮,逻辑又很清楚。」小约翰心想,然后大声说:
「这间房子是我盖的。」接着又问: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莎莉,今年七岁。我住在仆人屋,我爸在这里当园丁。他懂很多植物,还会教我。我知道怎么种花,也知道怎么把枝条嫁接到树上。那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我住在别墅,我叫约翰。」
「所以你是我们主人的儿子?」
「是的。」
「约翰,那我们去屋里玩吧。」
「怎么玩?」
「假装我们住在屋里,学大人一样生活。你当主人,毕竟你是主人的儿子;我当你的仆人,因为我爸也是仆人。」
「那怎么行?」约翰说,「仆人要住在仆人屋,别墅只能住先生、夫人和孩子。」
「那我当你的夫人。」莎莉一口气说,接着问:「我可以当你的夫人吗?」
约翰没有回答,直接走进房子、环顾四周,然后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莎莉,唐突地说:
「好,进来当我的太太吧。我们来想想怎么布置这里。」
莎莉走进屋里,轻柔又兴奋地直视约翰的眼睛,几乎以气音说:
「谢谢你,约翰。我会努力当个好太太。」
约翰并非每天都去小屋。休息时,他不是每次都能在庄园里玩,保镖或家教会陪同他去市区的公园或迪斯尼乐园,有时则去骑马。
但只要他有机会回小屋,几乎都会发现莎莉在等他。每次回小屋,约翰都会好奇地观察小屋的变化。一开始是地板上出现莎莉带来的地毯,接着还多出了窗帘和门帘。
后来是小圆桌,上面摆着空相框。莎莉说:
「你越来越少来我们的房子了,约翰。我一直在等你,但是你都不来。给我你的照片吧,我把照片放进相框。我可以看着你的照片,这样我等你的时候才不会那么无聊。」
约翰再次回到小屋时,给了她照片,并顺道与小屋和她道别,因为他要和父母搬到另一栋别墅了。
亿万富翁海兹曼躺在公寓的床上露出微笑,越来越清楚地想起自己童年和小女孩莎莉的互动。他到现在才发现小女孩爱他,这是她的初恋,那种稚气、无望却真诚的爱。或许他也爱小女孩,可能也只是一时情窦初开。但小女孩确实爱他,似乎他一生从未有任何女性这样爱他,所以当他想起自己在庄园盖房子、与莎莉互动时,心头才有一股暖意、开心的感觉。这些感受温暖了他,让他感觉很好。
搬家后十一年,他又见到莎莉,但是这一次…全新的感觉使他全身激动,甚至稍微起了身,心脏开始卖力地输送血液。这一次他早就忘了那次的见面,从来也没有想但他现在脑中全是那次见面的情景,让他非常激动。
十一年后,他回到小时时候的庄园住上一晚,他就只能待这么短的时间。用完午餐后,他走在庄园里,不知不觉地往小时候在相思树后面,远处盖房子的角落走去。他拨开树枝,走进树丛间的空地,惊讶地站在原地不动。他十一年前用塑胶箱盖出的房子还在原地,但周围……周围都是花丛。一条沙子小路通往门口,门边有一张小长椅,外墙上还有花朵缠绕。成年的约翰心想:之前没有这张椅子。他拨开门帘,弯腰走进屋内。
他立刻发觉这里有人最近才来过,桌上依旧摆着他小时候的照片,柜子上整齐地放着莎莉儿时的玩具。桌子旁的柜子有个小盘子放着新鲜的水果,地上则摆了一张铺着床罩的充气床垫。
约翰站在屋内约二十分钟,回想小时候那些美好的感觉。他心想:「怎么会这样?」他的家族有很多豪华别墅,还有一座城堡,但所有别墅和城堡从未带给他像此时一样的感受——这间以普通塑胶箱盖成的小屋给他的愉悦感受。
走出小屋时,他看到莎莉静静地站在门口,似乎不想打扰他涌现的回忆。约翰看着莎莉,她的脸颊泛起了红晕。她害羞地低下眼,以如丝绒般极其轻柔、温和,却又有点激动的语气说:
「你好,约翰!」
他没有马上回应,而是站在原地欣赏莎莉长大后美若天仙的外貌。她的轻薄紧身洋装在风中微微摆动,透过洋装可以看到她曼妙的身材。她已经不是儿时的样子,而是充满女人味且丰满的少女。
「你好,莎莉。」约翰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你还在打理这里?」
「是啊,毕竟我答应你了。里面有洗好的水果,去吃吧,是准备给你的。」
「啊……给我的……那我们一起进去吃吧。」
约翰拨开门帘,让莎莉先进去。她进屋后蹲了下来,将水果盘放在桌上的相框旁。
屋里没有椅子,所以约翰坐在地毯上,伸手拿起一串葡萄,不经意地摸到莎莉的肩膀。她回过头,两人四目相交。她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导致胸前紧绷的上衣扣子弹开。约翰抓住她的双肩,将她拉向自己。她没有反抗,反而将她炙热的身体靠向约翰。约翰小心翼翼地让她躺在地毯上,接着抚摸她、亲吻她的嘴唇和胸部,而她都没有反抗。后来……
莎莉还是处女……无论是以前,还是之后,约翰都从未和处女发生亲密关系。而现在,最后一次见面的四十五年后,约翰才惊觉那是他唯一一次与女人真正发生美好而难以言喻的亲密关系确来说,是与一位女孩,而他让对方成为了女人。
他们后来小睡了一下,醒来后开始聊天。聊了什么?约翰绞尽脑汁地回想,他努力地回想那次对话的片段。他想起来了……
莎莉提到生活是多么地美好,说她父亲正在存钱要买一块地给她,之后等到有钱还要盖一栋小屋给她。莎莉会自己帮那块地造景、种植很多不同的植物。她会在那里养育子女、幸福地生活。
约翰当时暗自决定要帮莎莉。「哇!」他心想,「只要一块地和一栋小屋就能让这个女孩幸福,小事一桩!我要记得帮她买一块地和房子。」
然而,约翰忘了这个心愿,甚至忘记莎莉这个人,生活有很多精彩的事物吸引着他。刚买新游艇和私人飞机后,他开心了好几天。他长期投入货币市场,专心为他继承的家业多赚好几十亿元。这些事务让他兴奋了二十几年,不断给他刺激,而且比一切都还重要。他彷佛例行性地度过第一段婚姻、第二段婚姻。两任妻子都不在他的生命留下半点回忆。四十岁后,流连货币市场不再让他满足,他开始越来越常面临忧郁,最终导致重度忧郁危机。
但现在约翰不再忧郁了,想起莎莉,激起了他不少情绪,却也同时让他相当懊悔:「怎么会这样,我答应自己说要帮助莎莉——这个爱我的女孩,替她买一块地和房子,结果却忘了。」约翰一直是守信用的人,特别是自己答应要做的事。他心想:他一定不会原谅自己的,除非……他按下按钮呼叫秘书。秘书进房时,约翰已经坐起身子,使劲地想要开口说话(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说话):
「五十年前,我住在一栋别墅,确切地址我忘记了,但档案夹里有。那栋别墅有一位园丁,我不记得他的姓名,不过档案夹的记账本里有。这位园丁有个女儿,名叫莎莉。调查她现在住在哪里,最慢明天早上给我消息。如果提早查到,不用管白天或晚上,一定要立刻告诉我,快去!」
秘书隔天清晨来电,随后走进办公室时,约翰坐在窗边的轮椅上。他穿着深蓝色三件式西装,修了胡子也梳了头发。
「先生,那位园丁在四十年前被解雇,不久后就过世了。他生前在德州一座废弃牧场买了一块两公顷的地,并开始在那里盖房子,却在施工过程中伤重不治。他的女儿莎莉接下去盖完房子,现在就住在那里。这是住址,我们目前得到的信息就这么多,但只要您下令,我们会继续收集您要的信息。」
约翰从秘书手中接过纸条,仔细地看了一下,接着好好地将纸条折起来放进外套的口袋,然后说:
「叫直升机准备在三十分钟后起飞,我要在德州房子的五至十公里外降落。叫一台车在降落的地点等我,不要长型轿车、不要保镖,只要一位司机就好。快去!」
下午三点,约翰撑着拐杖一跛一跛地走在铺着砂砾的小路上,往四周绿意盎然的小屋走去。约翰先是看到她的背影,已经年迈的她站在小梯子上擦着窗户。约翰停下脚步,看着头发灰白的她。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于是转过身来。有好一会儿,她一直看着眼前站在路上的老人,接着忽然跳下梯子,往他的方向跑去。她脚步轻快,看起来不像年事已高。她在距离约翰一公尺处停下,低声却激动地说:
「你好,约翰。」她立刻低下眼神,双手遮住脸上泛起的红晕。
「你好,莎莉。」约翰开口后静默下来,但更精确来说,他是说话了,只不过是对自己说:「你真漂亮,莎莉。你水汪汪的眼睛好美,还有眼睛周围的细纹。你还是一样漂亮、善良。」他又开口说:
「我顺道来看你的,莎莉。我听说你住在这里,所以决定来拜访。如果不冒犯的话,或许可以待上一晚。」
「很高兴见到你,约翰,当然可以住一晚。我现在一个人住,不过明天我的孙子孙女会来住一个星期,孙女九岁,孙子十二岁。进来吧,约翰,我泡一杯茶给你喝,我知道你需要喝哪种茶。请进。」
「所以你结婚了,莎莉?你有小孩。」
「现在还是已婚,约翰,生了一个儿子,现在还有孙子孙女。」莎莉开心地回答,「要不要坐下来聊,我把茶端给你。」
约翰坐在阳台的塑胶扶手椅上,莎莉端了一大杯茶给他。他开口问:
「为什么你说你知道我需要喝什么茶,莎莉?」
「我的父亲生前替你的父亲采药草,晒干后泡茶给他喝,这种茶对他很有帮助。我也学会了怎么采药草,爸爸说你遗传了父亲的疾病。」
「但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约翰,我不知道,我只是以防万一。不过你过得如何,约翰?在忙什么?」
「生活挺忙的,很多事情要处理,但我现在不想谈这个。莎莉,你把这里打理得很漂亮,有很多花又有菜园。」
「是啊,这里很棒,我很喜欢,只是你看右边有工地,以后会变成垃圾处理场;左边也预计要盖工厂,他们希望我们搬走。话说回,你看起来大老远跑来,很累的样子,约翰。我看得出来你很疲累,我帮你打开窗户,在旁边铺床让你休息一下,不过睡前先把茶喝完吧。」
约翰吃力地脱下衣服,他真的累了,躺在床上半年不动早已使他的肌肉萎缩,让他连站都站不稳。他费了一番力气才盖上毯子,不久后便睡着了。他最近只有吃安眠药才睡得着,但在这里一下就睡……
他一路睡到中午,没有看到早上的太阳。他洗澡后走到阳台,看到莎莉在室外的厨房准备中餐,身边有一个男孩和女孩在帮她。
「午安,约翰,你似乎睡得很好,看起来变年轻了。让你认识一下我的孙子和孙女,这位是艾咪,而这个小伙子叫乔治。」
「我是约翰·海兹曼,早安。」他向小男孩伸手。
「好啦,你们认识了。现在我和艾咪准备中餐,你们两个男生去花园走走、培养一下胃口吧。」莎莉接着说。
「我带您去花园走走。」乔治对约翰说。
老人和男孩走在漂亮的花园,男孩指着各种植物,不停地介绍它们的特征,约翰却顾着想事情。他们走到花园尽头时,男孩说:
「这棵相思树后面就是我的公寓,是奶奶盖的。」
约翰拨开树枝,看到……小小的空地上是他的小屋,同样是以移植树苗的塑胶箱盖成,只有屋顶和门帘不一样。约翰拨开门帘,稍微弯腰走进小屋。摆设与之前一模一样,只有桌上的照片是由两片塑胶板固定。照片是莎莉的孙子。「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只是换了主人和照片。」约翰双手拿起照片,为了有个话题而开口:
「你这张照片照得不错,乔治。」
「这不是我的照片,约翰叔叔,那是奶奶小时候认识的一个男生,只是长得跟我很像。」
约翰使劲地以最快的速度走在花园的小径,拄着拐杖一跛一跛的。
他气喘吁吁地走向莎莉,有点茫然地问她:
「他在哪里?你的先生在哪里,莎莉?在哪里?」
「约翰,你先冷静,你不能太激动,先坐下吧。」莎莉小声地说。「约翰,是这样的,我小时候曾答应一个很好的男生,说要当他的太太……」
「但那只是游戏,」约翰从椅子跳了起来,几乎放声大吼,「只是儿戏!」
「那就当我还在玩这场游戏吧,我假装你是我的丈夫。」莎莉说,又轻柔地补充:「我的丈夫,我的挚爱。」
「乔治和我小时候长得很像,难道你那一晚后就怀孕了,莎莉?你怀孕了?」
「是的,我生了我们的儿子,约翰,他长得跟我很像,但你的基因很强,我们的孙子简直跟你如出一辙。」
约翰一下看着莎莉,一下看着在露台摆盘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完全说不出话来,思考和感觉都被搞糊涂了。接下来,他自己也不知为何,用严肃的语气说:
「我现在必须走了,再见,莎莉。」
他在小径上走了两步,又转身走向站着不说话的莎莉。他吃力地撑着拐杖,单膝跪在莎莉的面前,牵起她的手缓缓地吻了一下:
「莎莉,我有重要的急事,现在就得离开。」莎莉将手放在他的头上,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
「没关系,如果有重要的事要忙、有问题要处理,快去吧。如果你遇到任何困难,约翰,随时都能回来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儿子开了一间小公司,有个很美的名字叫『乐土』,是做景观设计的。他不是科班出身,都是我自己教他。他很有天分,订单接不完。他会给我钱,每个月都来看我。但你看起来有钱的问题?健康状况也不好。回来找我们吧,约翰,我知道怎么替你治疗,我们的钱还够用。」
「谢谢,莎莉……谢谢……我真的得离开了!我必须离开……」
他往大门走去,心中不停地想事情。莎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声地对自己说:「回来吧,我的爱人!」一小时后,她仍像念咒语般重复着这句话,甚至忘了孙子孙女的存在,也没有发现直升机在她的土地、小屋和美丽的花园上空盘旋了超过半小时。
约翰的直升机尚未降落办公大楼的顶楼上,他最信任的助手和秘书便已经在会议室勤奋地查阅数据,准备向他们的老板报告。他们很久没跟老板开会了,所以个个心惊胆颤地等他进来。
约翰走进会议室,所有人都起立了。他还没走到会议桌的主位,便开口说:
「请坐,今天不用报告,仔细听我交代的事情,我不会重复,没有时间了。事情是这样的,德州有一栋房子,这是地址。我要你们买下房子方圆一百六十公里内的所有土地和公司,用三倍的价格也没关系。负责不动产买卖的,现在可以离开会议室,马上开始行动。如果需要的话,把你们的所有中介也带去,务必在一个星期内完成。」
其中一位助理跳起身来,快步离开会议室。
约翰继续说:
「这个范围内的所有建筑物和轻重工厂,最迟要在一个月内拆除完毕,就算要请上百间建筑公司也在所不惜。从现在算起的一个月后,那些地方要种满草地。」
会议室剩下最后一位助理,约翰对他说:
「德州有一间小公司,名字很好听,叫做乐土」。您去跟他们签五年合约,我们在德州房子周围买下的所有土地要设计成一个社区,请他们做出设计。无论他们要价多少,都给他们两倍。快去!」
两周后,约翰走进大厅,站在一千五百人面前。他们都是人力公司找来的人,包括景观设计师、植物专家和农学家。他们都是来找工作的,毕竟广告声称的合约价码是行情的两倍。
约翰走到台上,用他一贯不苟言笑,甚至有点严苛的方式说话:
「根据我们提供给各位的合约,每个人都能无偿得到永久使用的两公顷土地。我们会提供几个组合屋方案供你们参考,并且在你们指定的地方帮你们盖好,费用由我们的公司承担。接下来的五年,公司会向每个成年的家庭成员支付合约所订的金额,而你们的任务是美化自己的土地,种出花园和菜园、凿池铺路,一切都要弄得很好、很漂亮。你们需要的树苗和种子都由公司负责。就是这样,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愿意的人可以来签合约。」
但一千五百人鸦雀无声,没有人起身走到秘书准备给人签约的桌子。安静一分钟后,有个老人站起来发问:
「先生,告诉我们,您要我们定居的地方是不是有严重的污染?」
「没有。」约翰的其中一位助理回答,「正好相反,那个地方的环境非常干净,而且土地还算肥沃。」
「那您老实告诉我们,您要对我们进行什么实验?」一名年轻女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们很多人都有小孩,像我就不想把孩子牵扯到这种来路不明的实验。」
现场出现细碎的说话声,开始有人大喊「投机取巧」、「不是人」、「怪物」,大家纷纷起身,一个接一个走向大门。约翰的助理想要解释、回答他们的问题,但徒劳无功。约翰无助地看着离开的人群,明白这群人离开后,他就会彻底梦碎,或者他想为莎莉做点好
事,为他们的儿子和孙子。他不只希望那栋舒适的房子附近没有冒黑烟的工厂,还希望四周花团锦簇,住着一群好邻居。他买下了土地,下令拆除冒黑烟的工厂,还种满了草地。但唯有好人住在那里,土地才会越来越好。可是他们要走了,他们不明白。要怎么让他们明白、让他们相信?等一下!约翰突然意识到,他们因为一无所知才会不相信他!但只要告诉他们真相……约翰起身,有点犹豫地小声说:
「各位,我知道要跟你们解释公司做这些事的动机,但这是不可能解释的,不可能的,因为这只是我……你们知道吗,背后的动机……该说这些合约是因为我个人的事,该怎么说好……」
困惑的约翰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大伙儿停下脚步,一些人站在走道上,一些人站在门边,紧盯着约翰。他们谁也没说话,但约翰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他最后仍鼓起勇气继续:
「在我小时候……年纪还小时……我爱上了一个女孩,但当时我不晓得自己爱她。我后来娶了别的女人、忙着冲事业,五十年没见过她。我从未想过她,但最近想起了她,我才明白她是我这一生唯一真心爱我的女人,到现在还是,但我一直都不知道,甚至完全忘了她。我也明白,她是唯一我能够爱的人。我最近与她重逢,她当然老了,但对我来说,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她爱她的花园,喜欢把一切弄得很漂亮。我希望她四周的环境都能很美,也有好的邻居,最好是一群善良又快乐的邻居。但我该怎么做?我是生意人,存了一点钱,所以买下土地并分割成好几块,还拟了这些合约。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的爱人,还是说,是为了我自己?约翰的最后一句话似乎是在问自己。接下来,他彷佛无视台下的人群,开始喃喃自语:「我们都是为了某个目的而活……是什么目的?我们都在追求什么?我很快就要死了,我死后可以留下什么?只有尘埃。但现在我不能这么快死,我要完成计划,我要留下永远流传的东西,留下一座花园给我的爱人。不,是很多座。我原本只想雇用很多任务人或是和大型造景公司签约,请工人照顾植物。但我后来明白,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创造出来的美都会了无生机。所以我决定请人自己去创造,也就是把土地和房子都给你们,而我只要求我的爱人身边都是美的事物。你们不相信合约条款的真实性,你们不明白合约背后的目的,不过你们现在知道了。」
约翰沉默下来,现场一片安静。刚才最质疑约翰的女人率先打破沉默,快步走到台边一排放着合约的桌子,请秘书写下她的姓名,自己读也没读就签约了。她接着转身面向人群,开口说:
「喏,我签了,我是第一个。我会名流青史,因为我是第一个签的。你们想想看,无论有没有钱,都没有一个男人比得上台上的这个人,没有一个男人曾送给爱人更好的礼物,也没有更好的礼物了。」
「历史上根本没有人能想出更好的礼物。」另一名女人大喊。
「我爱您。」第三个女人大喊。
「我想要您爱人旁边的那块地,她叫什么名字?」第四个女人问。
她约翰开口,顿了一下后继续,「也许她不知道比较好,让她觉得是命运在眷顾她。」
现场的人一窝蜂地往台边的桌子涌去,形成一长排的队伍。大家开心地交谈,开始互称邻居,但大部分的人,尤其是女人,都以爱慕的眼神看着台上的那个人。
约翰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好的能量往自己而来,一种来自多人内心充满爱及真诚的能量。这种战胜一切的能量可以治愈任何疾病,他不再跛行地走下台。接下来的几个月,亲力亲为的他积极地在他买下的土地拆除工厂遗迹,讨论莎莉房子周围社区的设计细节,以及各种景观设计的方案和所有基础建设。
一年后,约翰又来到莎莉房子的大门,眼前看得见的范围内,可看到大家都已在自家的大园子种好小树苗,莎莉的大门旁也有几株树苗,树根小心地缠绕着。莎莉似乎感觉到他,于是跑出来迎接他。
「约翰,看到你来真好!太好了!你好,约翰!」
莎莉迅速地跑向他,像小女孩般热情。她抓起约翰的手,拉他进屋喝茶,开心地不停说着:
「你知道吗,约翰,这里发生奇迹了!我好开心!无比地开心!我们家附近不会再有冒黑烟的烟囱了,只会有好邻居。你看四周生机蓬勃的样子!好有活力!如果你在事业上遇到什么不如意,不用烦心,约翰。你可以一笑置之,搬来这里和我们住。现在我们有钱了,我们的儿子拿到很大的合约,大得惊人的合约!他现在负责这里的所有设计和规划。我们还拿到一块地,我们的儿子要在那边盖房子。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搬过去。」
「当然愿意。」约翰回答,接着又说,「莎莉,谢谢你的邀请。」
「何必住旧房子呢?」一个声音从约翰的背后传来。他回头看到自己的儿子,他立刻知道那是他的儿子。年轻男子继续说:「我想您就是我的父亲吧?乔治说您把妈照片中的儿时朋友误认为他,我就知道是谁来了。而且妈妈总是藏不住自己的感觉。
「我对您的感觉当然还不像妈妈对您那样,但为了爸妈的幸福,我愿意出钱盖一栋新房子。」
「谢谢你,儿子。」约翰压低声音地说。他很想抱抱自己的儿子,却莫名地退缩了。年轻男子自行上前一步,伸手介绍自己:「我叫约翰。」
「太好了!你们相认真是太好了,等你们熟悉彼此之后,会互相喜欢上对方的。来一起喝杯茶吧。莎莉说。他们一坐下来,莎莉又滔滔不绝地说着这几个月来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约翰,你能想象吗?想象一下,这里上演了一个全世界最美的故事,就像童话故事发生在现实中一样。约翰,你想象一下,大家都说周围的土地是由一个人买下的,这个人找了最棒的设计师、农学专家和园丁,然后送给他们每人一块终生使用的几公顷土地。他要他们美化自己的地,由他免费提供所有树苗和种子,往后的五年还会替他们负担美化土地的费用。你想象一下,全部由他买单。他把毕生的积蓄都投入了这个计划。」
嗯也有可能不是全部的积蓄。」约翰反驳。
「但大家都说全部,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为什么?」约翰冷静地问。
「这是最美的部分。他这么做,都是为了让他的爱人住在一个环境优美的地方。他们还说这个女的也会景观设计,在这一带也有一栋房子,只是没人知道她是谁、住在哪里。约翰,你能想象如果大家知道她是谁,会怎么样吗?」
「怎么样?」
「还能怎样,大家肯定想马上见她一眼,甚至将她视为女神一般摸她。我自己就很想摸摸她,她一定是个特别的女人,或许外表出众,也可能是内在优秀。大家都说:『世界上不会有女人像她一样,能让男人去做如此特别又美好的行为。』所以大家才想一睹庐山真面目,甚至摸摸这个男人和他特别的女人。」
「他们应该会想这么做。」约翰认同她,接着又说:
「那我们该怎么办,莎莉?」
「什么我们?」莎莉惊讶地说。
「我说我们,是因为让这里所有事情发生的特别女人就是你,莎莉。」
莎莉目不转睛地看着约翰,试图弄清楚刚刚听到的话。当她明白怎么回事时,杯子从她的手中滑落,但没人注意到杯子碎裂的声音。约翰听见椅子倒落的声音,他转头看到儿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小约翰走向父亲,以轻柔的中音激动地说:
「爸爸!爸爸!我能抱你吗?」
约翰率先抱住儿子,听到他的心跳声。小约翰抱着父亲,兴奋地对他耳语:
「这个世界从未听过如此强烈的示爱,甚至没有使用任何话语。我以你为荣,我真替你高兴,爸爸!」
父子两人转向莎莉,她仍在消化刚才的一切。突然间,她的脸红了起来,似乎皱纹都被抹平了。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让她觉得有点害羞。她迅速地走向老约翰,抓起他的手,往阳台走去。小约翰看着父母手牵着手,慢慢走在通往相思树的小径上。突然间,他们跑了起来,如年轻人般奔向坐落树后的儿时小屋。
十年后,看起来年轻许多的约翰和社区的几个男人坐在咖啡厅,他大笑地解释:
「不,我才不会去选总统,别想说服我,这不是年纪的问题。不用当总统也能治理国家,从自己的家园就可以了,你们就是证据,让大家看到真实的生活是如何建造的。全美国正在转变成生机盎然的花园。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也许我们能追上俄国。」
「一定会的,一定会的!」刚走进来的莎莉反复说道,
「不过该回家了,约翰。没有你,孩子都不肯睡。」她接着在约翰的耳旁轻声地说:「我也是……」
看起来不再衰老的约翰和莎莉走在绿树成荫且散发芬芳的小径,两人手牵着手一起回家。他们的生命每回到春天似乎才刚开始,就像全美国开始出现真正的生活一样。
「故事的结尾很美。」阿纳丝塔夏说完有关未来的故事时,我对她说。「你的故事都好激励人心,但这真的有可能发生吗?在现实世界中有这种事吗?」
「一定会的,弗拉狄米尔。这不是捏造的故事,而是未来的投射。名字和地点不是重点,重要的是本质、想法和梦想!如果我的故事引起了正面的感觉,阅读的人一定会把其中的本质投射于未来,会有很多人主动加入细节,增添伟大的意义和意识。」
「这要怎么在现实中发生?」
「非常简单。你喜欢我的故事吗?」
「我?当然喜欢!」
「你希望这发生在未来吗?」
「当然想。」
「如果你把这则故事告诉别人,你觉得会有人希望看到它成真吗?」
「我觉得会有。」
「你看,这表示会有人不想只当历史的观察者,他们更想亲自参与其中,让这个故事成真。」
「明白了,但有点可惜,你所描绘的美丽场景是外国的企业家,不是俄国的。」
「弗拉狄米尔,生命早为俄国人描绘了美丽又真实的场景。更精确地说,很多俄国人都已着手创造神圣的永恒,你自己就能证明这点。」
「我?应该吧,我的确知道很多俄国企业家买了好几公顷的地、建造自己的家园,就像你说的那样,只是他们的故事没有这么浪漫。」
「任何有心去碰触土地的人,他们伟大的故事都值得被写出来。这些故事永远也讲不完。喏,我又有一个故事了,看你认不认识故事中的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