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节.当言语改变命运
第十章节.自己创造幸福
第十—章节.我们是谁
第十二章节.人造变种
第九章节.当言语改变命运
『我们终于回过神来。没有人开口说话,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始环顾四周。我们以全新的角度看待周遭的世界,仿佛初次见面一样。就在此时,我们看到村落矮房的那头走来一群人。在这座偏远的森林村落里,总共才六间房子,人数不过十二人而已。当地居民几乎都是老人,还有几个已经虚弱不堪。一位老妇人佝偻携杖,走路一跛一跛地,却还是坚持走来。不用拐杖走路的人则是拿着各种器具,像是扁担、船浆等等,显然他们是来保护阿纳丝塔夏的。弱不禁风的一群老人,要对抗身强体壮又全副武装的年轻男子,却是一点都不畏惧,带着无比坚强的意志,无论前方是谁,都要守护阿纳丝塔夏。
『他们的决心令人震慑。一位脚穿胶鞋、手拿船浆的老人稍微走在前头,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后面的人也跟着止步。他们把我们当成空气般无视。老人动作缓慢地捋捋胡子,看着阿纳丝塔夏,语带尊敬地说:
「亲爱的阿纳丝塔夏,我们祝您身体健康。」
「谢谢,你们真好。」阿纳丝塔夏将手放在胸前,向老人鞠躬示意。
「今年河水会提前干涸。」老人继续说,「这个夏天,雨下得不够。」
「雨下得不够,」阿纳丝塔夏向对方确认,「不过还会再下的,河水会变多,恢复以前的样子。」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一名年约六岁的小女孩走了出来,她骨瘦如柴、面色蜡黄,身穿修改自年长孩子穿过的破旧外套,细瘦的腿上穿着缝补多次的裤袜,靴子也破旧不堪了。
『我后来才知道那位女孩叫安娜,她先天患有心脏病,自小体弱多病。母亲在她六个月大的时候,把她从城市带到这儿,留给一群老人照顾,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了。有人说她在某个建设公司当油漆工。小安娜走向阿纳丝塔夏,拉着她的裙摆说:
「弯下来,阿纳丝塔夏阿姨,你可以弯下来吗?」
『阿纳丝塔夏看着小女孩,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小女孩迅速地脱下破旧的头巾,在边缘沾了沾口水,细心地替阿纳丝塔夏擦去脸上和太阳穴的血渍,一边还说:
「你都不来了,阿纳丝塔夏阿姨,都不来岸边的木头上坐了。爷爷说你以前常来,坐在木头上看着河。现在都不来了。爷爷还指给我看你会坐的木头。爷爷指给我看之后,我也会自己一个人到木头那里,一个人坐着等你。阿纳丝塔夏阿姨,我好想看看你,想跟你讲一个秘密,可是你都不来坐在木头上看河了。我以为是因为木头太旧了,所以一直求爷爷搬块新的木头过去。你看,就在旧的旁边喔!」
『小女孩抓着阿纳丝塔夏的手,把她带到木头旁。
「走嘛,走嘛,阿纳丝塔夏阿姨,一起坐在新的木头上。爷爷用斧头在上面挖了两个座位喔。是我求他的,这样你来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坐在一起了。」
『阿纳丝塔夏立刻答应小女孩的要求,两人一起坐在木头上。她们好一会儿都不讲话,没为什么人分神,仿佛当时周围没人似的。我们也站着不讲话,一动也不动。接着小女孩开口:
「奶奶跟我说了好多关于你的事情,阿纳丝塔夏阿姨。奶奶去世后,我开始求爷爷讲给我听。他跟我说的时候,我就想了一个秘密要告诉你。爷爷说,我还很小的时候,心脏就坏掉了,会乱乱跳。有一次跳得太乱了,大家就开着船带我去看医生阿姨。医生阿姨说:『这颗心脏情况很糟、无药可救了,不会听任何人的话,很快就会停的。』阿纳丝塔夏阿姨,爷爷说,你当时坐在老木头上看着河水,接着起身走到我们的房子,把我抱在怀里,放在门边的草地上。自己也躺在旁边,把手放在我的胸前。你手放的地方正好可以听到我的心跳。就在这里!」小女孩这时把手放在干瘪的左胸前,「阿纳丝塔夏阿姨,爷爷说你也躺了下来,看起来好像没有呼吸,因为你的心脏渐渐和我的一样很安静地跳。然后你的心脏加快速度,还叫我的心脏要跟上。我的心脏听了你的话,一起正常地噗通噗通跳。爷爷是这样跟我讲的,他说的都对吗?对吗?阿纳丝塔夏阿姨。」
「是的,安娜。你爷爷讲对了,你的心脏从今以后都会很正常。」
「所以说,你的心脏叫我的要听话,它就听话了,是不是?」
「是的,安娜。你的心脏听话了。」
「阿纳丝塔夏阿姨,我有个秘密要跟你讲。非常、非常重要的秘密!」
「和我说你重要的秘密吧,安娜。」
『安娜从木头站起身来,面对阿纳丝塔夏站着,把纤细的双手放在胸前。接着她突然……小安娜突然跪在阿纳丝塔夏面前,强忍着激动地说:
「阿纳丝塔夏阿姨,亲爱的阿纳丝塔夏阿姨,请你求求你的心脏――求求它!求它呼叫妈咪的心脏,让妈咪来看看我,就算只有一天也好。来看我!这就是我的秘密。让你的心脏……妈咪的……心脏……心……。」
『小安娜因为太激动而呛到不能说话,眼巴巴地看着阿纳丝塔夏。
『阿纳丝塔夏眯着眼睛看着远方,视线越过跪着的小女孩。一会儿后,她看着小女孩,冷静地道出一个对小孩而言很残忍的事实,似乎把她当作大人一样回答:
「安娜,我的心脏不能呼叫你的妈咪。你的妈咪远在城里,想找到幸福却徒劳无功。她没有自己的家,没有钱可以帮你买礼物。她不想没带礼物就来看你。她在城里过得很辛苦,但如果她真的来看你,会更难过。相见对她而言,会是个痛苦的折磨。要是又看到你病恹恹、衣不蔽体的样子,她更会伤心欲绝。看到你们村子里的房子年久失修,你住的地方又脏又旧,你的妈咪会心如刀割。她不相信自己可以为你做点什么,失去任何信心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尽力,这就是她的命运了。她陷入了自己想象出来的绝望之中。」
『小安娜听了这个残忍的事实,瘦小的身体不停地颤抖。我觉得这样对小朋友实在太过分了,应该骗骗她比较好,对着这位不幸的小女孩摸着头说,她母亲很快就会来的,见面一定会很开心。
『但阿纳丝塔夏没有这么做。她对着毫无防备又无助的孩子讲出残忍的事实,然后眼睁睁看着小小的身体发抖,才又开口说:
「安娜,我知道你很爱妈妈。」
「很爱……爱妈咪……爱就算过得不快乐的妈咪。」她几乎再也忍不住,啜泣了起来。
「你要让妈咪过得快乐,你是唯一……世界上唯一可以让她快乐的人。很简单,只要你变得健康强壮,还要学会唱歌。你会变成歌手,你美妙清澈的声音会与你的灵魂一起歌唱。或许你们在二十年后会相见,她看到你一定会很开心。不过妈咪也可能明年夏天就会来。你一定要在那之前、在她来之前,变得健康强壮。你要替妈咪准备礼物,让她看看你多么地健康、漂亮。你会让妈咪很开心的,见面会非常愉快。」
「但我没办法变健康强壮了。」
「为什么?」
「穿着白袍的医生阿姨和奶奶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她说『这孩子是「奶瓶宝宝」,会一直生病。』我是『奶瓶宝宝』,妈咪没有给我喝母奶,妈咪的胸部没有奶。小朋友还小的时候,妈咪都会喂母奶。有一次,我看到一个阿姨带着小婴儿走进村里,我跑到她的房子看,我真的很想看小婴儿怎么喝母奶的。我静静地坐在旁边,可是一直被赶走。喂母奶的阿姨说:『为什么她要一直盯着看?』我眼睛连眨都不敢眨,因为生怕错过什么。」
「安娜,你觉得医生阿姨说你不会变健康强壮的时候,会不会是搞错了呢?」
「她怎么会搞错?她穿的是白袍,大家都听她的话,爷爷奶奶都是。她什么都知道,她也知道我是『奶瓶宝宝』。」
「那为什么你要看别人喂母奶呢?」
「我想看到婴儿吃奶满足的样子。要是看到他们满足,我也会好起来。」
「你会好起来的,安娜。你会变得健康又强壮。」阿纳丝塔夏语带肯定地轻声回答。说完之后,她开始慢慢解开短衫钮扣,露出自己的乳房。
「小安娜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说不出话来,痴迷地看着阿纳丝塔夏露出的乳房。乳头的前缘冒出小小几滴母奶。
「奶……母奶!阿纳丝塔夏阿姨,你也在喂母奶吗?你是妈妈?」
「是要喂我的儿子。」
『几滴母奶越来越大,其中一滴还在风中抖动后被吹落。小安娜纤瘦的身体像弹簧般,迅雷不及掩耳地扑向母奶。想象一下,这么体弱多病的她,竟然精准地接到了。她跌在地上,伸出双手接住了那一小滴母奶。就在她跌倒时接到的!小安娜跪起身子,将紧握的双手举到面前打开,看着手掌上湿润的一点,接着把手伸到阿纳丝塔夏面前。
「你看,我接到了。就在这里!你要给儿子喝的母奶没有掉到地上。」
「你救了它,安娜。它现在是你的了。」
「我的!?」
「对,只属于你。」
『小安娜把双手靠近嘴唇,碰了碰掌心湿湿的地方。这个瘦弱的小女孩闭起双眼,手掌贴着嘴唇好一会儿。接着她把手放下,看着阿纳丝塔夏,语气充满感激地轻声说:
「谢谢你!」
「来我这里,安娜。」
『小女孩走近时,阿纳丝塔夏抓着她的肩膀,摸摸她的头,随后将她抱到大腿上坐着。阿纳丝塔夏将她抱在胸前,像要哺育小宝宝一样,还轻声地唱起歌来。小安娜的嘴唇现在很靠近阿纳丝塔夏的乳头。仿佛在半梦半醒间,她的双唇慢慢靠近阿纳丝塔夏的胸部,用双唇碰触着湿润的乳头,微微地哆嗦了一下,才开始贪心地吮吸起充满母奶的乳房。
『根据我事后听的录音,她在九分钟过后醒来。她抬起头,跳下阿纳丝塔夏的大腿。
「噢……我做了什么事?我把你要给儿子的母奶喝光了。」
「别担心,安娜,他还够喝。你只是喝完一边的母奶,另外一边还有,不会不够的。如果儿子想要的话,还可以吃花粉。你现在有了一切,不会害怕了,你会变得健康、漂亮又开心。现在你每天都要过得开开心心。」
「我会变得健康又强壮。我要想想怎么见妈咪,才不会让她难受,而是会非常开心。只是我不会唱歌。以前我会和奶奶一起唱,奶奶死后,我一直求爷爷,可是他都不唱。只有在喝伏特加时,才会唱给我听。我会附和着他的歌声,可是他声音沙哑,所以很难跟着唱。我还尝试跟着收音机唱,可是收音机太旧了,歌词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
「安娜,你可以试着唱没有词的旋律。当你听到鸟叫声时跟着唱,还有河水的浪花声、树叶的簌簌声、强风吹动树皮的声音,草地也有很多声音。只要你认真听,你会听到周遭有很多纯净的声音。试着用自己的声音去模仿,它们会是你最好的老师。安娜,我要走了,再见。是时候该走了。」
『阿纳丝塔夏从木头起身,小安娜仍坐在原地,听着周遭世界的声音。阿纳丝塔夏走向之前朝她开枪的年轻保镖。保镖的面色仍然苍白,双手不停地颤抖。手枪掉在身旁。阿纳丝塔夏和他说:
「您别自责,别让内心不好过。它和您的行为无关,您只是出于直觉。您的训练要您接受指令,遇到状况时不假思索地保护上级交代的人,所以是您的直觉在行事。一旦让直觉占了上风,这是不好的。直觉成为主宰者,人成为次等者,那就不是人了。您好好想一想,或许做回自己——回到人——会更好。」
『保镖听着阿纳丝塔夏平静的语气,双手不再发抖,面色不再苍白。当她说完后,保镖的双颊就完全恢复了血色。』
『阿纳丝塔夏随后向村子里的老人道别,往泰加林的方向走去。我们静静地看着远去的阿纳丝塔夏好一段时间,接着突然听到小孩无比纯净的声音。
『坐在木头上的小安娜唱起某首老歌,应该是从奶奶那听来的!唱得真棒!她以纯静的声音唱出惊人的高音,充满了整个空间,让大家听得如痴如醉。
下雨声嘀嘀答答,哥哥摇着妹妹,哥哥摇着妹妹,一边唱歌啦啦啦。
『小安娜唱完后,开始瞪着仍然没有移动的我们。接着她起身,捡起地上的小树皮说:
「你们是坏叔叔!长了这么大,可是心地都很坏。」
『说完后,她手拿树皮走向我们,后头静静地跟着老先生和老太太。我们所有人——一个都不例外——开始往后退,退到岸边的动力艇,争先恐后地爬上舷梯。就在我们要收起舷梯时,船长突然看到两名直升机驾驶也在船上。
「你们要去哪里?想把直升机丢在这?」船长从驾驶舱破口大骂。
『两名驾驶赶紧跳下船,跑向直升机。
『我们离开时把燃油帐篷留在岸上,压根儿没想到要拿。』
第十章节.自己创造幸福
故事说到这儿,我忍不住对他表示不悦:
『我看透你们这群人了,还把帐篷和燃油留在原地。你只有长灰头发,真是太便宜你了。阿纳丝塔夏是如此神圣。任何一般人在你们开口时,就会知道你们是什么来头、背后有何目的,阿纳丝塔夏却还对你们一片真心。』
『她完全知道我们为何而来、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她都知道!但她不对我们黑暗的一面说话。她不去理会人性的黑暗面,而是与人人心中都有的光明面沟通,而这改变了我们所有人。我毕竟是个学者,擅长心理学。』
『又在自以为是了。如果都是事后诸葛,你的专长又有何用武之地?』
『这是因为生命自有安排,其快速与精准常是我们无法跟上的,而且阿纳丝塔夏是……不,我暂不想给她任何定义,就像我无法解释另一个现象一样……。』
『什么现象?』
『该怎么说呢?嗯……你知道吗,那座偏远泰加林村落的老先生、老太太,直到现在都还会来找我们,而手拿树皮的瘦弱小女孩走在前面……。』
『他们去哪?在哪里?』
『他们来找我们,就是当时他们眼前的所有人。我原本以为只有我会这样。我一闭上眼,他们马上就浮现在我眼前。有时候,只要我一做了什么他们认为不妥的事情,他们也会出现。我原本以为只有我会遇到,但我和其他人聊过后……发现当时在场的人都有这情形。』
『那是你们想象出来的。』
『有什么差别吗?即使在想象中面对他们时,我们依旧被迫选择后退。』
『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到底有什么可怕的?你们在怕什么?』
『我现在也不明白我们究竟在怕什么。或许是我们自己的……或许是我们逾越了许可的界线吧?』
『又有什么界线?这样的想法会让人发疯的。或许你只是应该在做事情之前,要先好好想一想。』
『是该好好想一想……我们所有人都要好好思考一番……。』
『你又是从何得知,小女孩在与阿纳丝塔夏聊完后,她和母亲和命运就此改变?甚至其他村民的命运也改变了?』
『我跟你说了,我是研究心理学的。我以学者的身份跟你说:阿纳丝塔夏彻底改变了小安娜的生命蓝图。
『体弱多病的小女孩自从被丢给老人照顾后,整天只会无助地坐在脏乱的房子一角,枯等母亲到来。大家都向她保证:「你妈咪一定会回来陪你玩,还会带礼物给你。」大家都认为善意的谎言是好的。可是她的母亲当时在城里因绝望而终日借酒浇愁。这种虚假的承诺,让小女孩陷入了没有结果的期待。
『我们在生命中也时常等待上天的解救,期待有人会带给我们幸福、改变我们的命运。不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如此被动,甚至毫无作为吗?我们从来不去想想自己已经拥有够多了,或认为自己有必要送礼给前来找我们的人。
『阿纳丝塔夏用她的单纯与真诚改变了别人的命运和未来。你想想看,最简单的人类言语,就有可能改变他人的命运。』
『我反复听了阿纳丝塔夏和小安娜的对话录音,心想,如果是别人和小女孩这样说,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要像她那样并不困难,重点是不要说谎,发自内心地想要帮助别人。是帮助,而不是同情;需摆脱宿命论,或者,更确切地说,要超越这些理论。当然你可以说,小女孩的疾病是宿命、是绝望、是上天注定的,但是阿纳丝塔夏超越了宿命,而她所做的只是不去注意宿命的存在罢了。换做是别人,一样能够做得到的,因为一切靠的只是言语——是我们所使用再平凡不过的言语,只是说出这些话的人,必须在对的地点和时间,合乎一定的顺序说出来。或许正是阿纳丝塔夏口中说的思想纯洁,让那些话语自动有了一定的顺序,进而发挥效果。』
『这都是你的推论、假设,还得看看在现实生活中、在未来,是否真的因为几句话就改变了命运。那位小女孩的生命能有什么变化?除非是奇迹发生。』
『奇迹真的发生了。其实所有奇迹都在于我们自己。』
『发生了什么奇迹?』
『小安娜的生命有了转变,她完全打破了自己和旁人的宿命。』
『什么意思,打破?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因为过了一段日子之后,我又回到村庄。我决定把收音机送给小安娜,因为她的收音机会发出杂音,我也准备要帮她在屋顶上安装天线。在去她家的路上,我经过一些修好的木栈走道,以前腐朽不堪,不过现在都换上新的木板了。我心想:「哇!怎么修好了?」小安娜的爷爷坐在门廊上,把靴子放进水桶里洗。我和他打了声招呼,告知我前来的目的。
「好的。」爷爷说,「想进来说请便吧,只不过要脱鞋。我们这里有一新规矩。」
『我在门廊脱了鞋,和爷爷一同走进屋内。里面就如一般乡下房子一样简单,但干净舒适极了。
「是我孙女替我们整理的。」爷爷解释,「她弄了很久,不停刷地,把所有地方弄得干干净净。她像上了发条的娃娃,一个多礼拜从早弄到晚,休息一下又继续上工。她还说服我把墙壁刷上白漆。现在我穿着靴子走进来,只要一留下脚印,她马上又会拿出抹布擦掉,所以最好不要留下脚印。我们现在不用拖鞋,她改良了几双旧胶鞋。穿上吧!请坐。」
『我在桌前坐了下来,上面的桌巾虽然旧了点,但是很干净。有个地方曾有破洞,不过已经补上小兔形状的碎花布,应该是出自小朋友的巧手。桌子中央摆了一个有棱面的玻璃杯,里面放的不是餐巾纸,而是精心折成花瓣的笔记纸。
「我看到村子开始美化了,看来政府总算注意到这里,修了木栈走道。」我向爷爷说。
『但他回答我说:「这和政府无关,他们才不管我们咧。是小孙女安娜的功劳,她实在是坐不住。」
「什么?小安娜?修理走道?她还太小了吧?木板很重的。」
「是啊,木板很重……。有一次我要去打猎,想请邻居帮忙照顾安娜,但她和我说:『爷爷,你去忙吧。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只要让我锯锯棚子里的木板就好了。』我虽然惊讶,但就让孩子做她喜欢做的事吧。我替她把木板放在木架上、给她一把锯子,就出门打猎了。后来邻居告诉我,安娜把走道的朽木拔了起来,用绳子量出尺寸后,开始锯我给她的木板。邻居说她锯了半天后终于成功了,接着把木板拖到走道上,装到原本腐烂的地方。」
「她这么瘦小,虚弱,怎么可能拖这么重的木板?」
「她其实有个帮手。她在两个月前,认识了一只孤单的西伯利亚莱卡犬。养它的老太太住在村子的另一头,老太太死后留下这只强壮的狗。安娜在葬礼时一直摸着它,之后还会带吃的给她。她一开始不愿离开院子,即使屋里已经人去楼空——老太太之前一个人住在那。安娜一连喂了狗儿好几天,狗儿渐渐跟着她不走,现在已经形影不离了。那只年迈的莱卡犬就帮着孙女完成各式各样的奇想,包括帮她拖木板。安娜把绳子缠在木板一端,自己拉着,强壮的狗儿咬着另一端,一起拖到走道。接着,安娜向邻居借钉子,拿了我的榔头,自己试着钉木板,但是没有成功。邻居看到安娜坐在走道上敲敲打打,还敲到手流血。狗儿坐在旁边,一边看着,一边嚎叫。
「邻居走过去,拿起榔头把木板钉好。隔天傍晚,邻居又看到安娜和狗儿拖着木板,想要修补走道上的另一个破洞。
「邻居问她:『安娜,难道你要把全部的洞都补上新木板吗?你就不能做点女孩子该做的事吗?』小女孩回答对方:『阿姨,一定要修好所有房子外面的走道,不能有破洞。如果有外地人突然来访,走在走道上却发现有破洞,一定会坏了他们的兴致。而且,我妈咪来的时候,如果看到走道这么破旧,可能会不开心的。』
「邻居再次替她钉木板,还挨家挨户对所有人大喊道:
『自己家的走道自己修!因为你们偷懒,才让小女孩这么辛苦,我实在看不下去。她的手都敲到流血了。』
「所以你看,大家因为不想再听到老太太唠叨,全都修了自己家的走道。」
「话说回来,您的孙女现在在哪?」我问老人家。
「她拖着油漆到村子最远的房子去了,看来她今晚会和罗辛两老一起过夜。嗯……今晚不回来了。」
「什么油漆?要做什么?」
「就一般的亮橘色油漆。她在船上用鱼换了油漆回来,那是她最新的奇想。」
「什么奇想?」
「她决定让所有房子都要有焕然一新的感觉,要有欢乐的气氛。有船前来时——就是那种到处收购渔货的船——她就会拖着鱼过去,和他们换油漆。她随后会把油漆拖到某间房子,请房里的老人家刷一刷窗框。很快就轮到我了……好吧,我会刷的。如果刷完后会看起来更欢乐、更好,何乐而不为呢?」
「她的鱼从何而来?」
「自己抓的。她每天早上都会拖着两三只大白鱼回来,有时候更多。有时我以为她会抓不到,结果不是,她的鱼钩上总是吊着鱼。我每天早上因为背痛还躺着时,她就会跑来跟我说:『爷爷起床了!帮我腌鱼,这样才不会坏掉。』每天早上都是这样。」爷爷埋怨了一下,但丝毫没有不耐烦。
「她怎么会有钓具?自己一个人搞定的?」
「我都说啦,安娜有个帮手——年迈的西伯利亚莱卡犬。它虽然年纪不小,但很聪明,会听安娜的话,什么事情都会帮忙。安娜每天傍晚都会拿我的五钩钓鱼线,把鱼饵一一钩上去,再由狗咬着往前游。它一边游,安娜一边不停地喊:『亲爱的,往前游,亲爱的,往前游。』只要安娜一直喊,狗就会咬着鱼饵往前。狗到了定位,安娜则开始换喊:『亲爱的,回来吧,亲爱的,回来吧。』狗便松口,放开木棍往回游。
「好吧,先说到这里吧。我想睡了。」
『老人家爬上火炕,我则睡在木头沙发上。醒来时,已经天亮了。我走到院子,看到安娜在下头的河边,想把绑着钓鱼线的铁环拉上岸。大西伯利亚莱卡犬咬着铁环,也跟着往后拉,合力拉着收获满满的钓鱼线。
『安娜脚上穿的胶鞋整整大了三倍,脚上没穿袜子。
『渔货拉近岸边时,她向前去拉鱼网,莱卡犬同时咬住铁环,用爪子撑着。安娜继续在水里前进,走到超过靴子的高度,靴子开始进水。
『顺利拉上岸后,她把钓钩上的三条肥鱼拿下来、放进袋子,接着和莱卡犬合力拉着绳子,用木板载着袋子拖回来。
『靴子里的水咕唧咕唧地响,实在让安娜难以走路。她停下脚步,脱掉靴子,光脚站在冰冷的土地上,倒掉靴子里的水,穿上后继续往前走。
『当他们把早晨的渔货拖到门廊时,我很惊讶,看到安娜的脸颊泛着红晕,发亮的眼神充满坚定,还露出一抹幸福的微笑,俨然不是先前脸色蜡黄、体弱多病的小女孩了。安娜叫醒爷爷,他气喘吁吁地下床并穿起外套,拿着刀子和盐巴切鱼。安娜此时替我倒茶,我便问她为什么每天都要那么早地把鱼拖回来。
「船上的叔叔会来向我们收鱼,他们会给我钱。我请他们带刷房子的油漆来。他们带来和我换鱼,还带了漂亮的洋装面料,我就把那一周抓的鱼通通给了他们。」安娜在回答的同时,拿出一大匹漂亮的丝绸。
「安娜,这可不止做一件洋装了,你需要这么多做什么?」我问她。
「这不是给我的,而是妈咪来的时候,我准备给她的礼物。我还要送她一件漂亮的披肩和长长的项链。」
『安娜打开老旧的行李箱,拿出一件进口的女性裤袜、珍珠项链和一件五颜六色的华丽披肩。
「我不想让妈咪因为不能买礼物给我而不开心,我现在可以买所有东西给她,她就不会觉得自己的人生不顺遂了。」
『我看着她兴奋地展示着要给母亲的礼物,一脸幸福的样子,我发现安娜已经从一个可怜无助、期待别人伸手援助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积极、有自信的人。她很高兴自己能做到这一切,又或许她的幸福有其他原因?现在我明白,每个人内心中的某个意识层面都有着幸福,问题只在于如何达到这个层面!阿纳丝塔夏帮助了安娜,但她能够帮助我们其他人吗?又或许我们自己应该学会思考吧……。』
亚历山大沉默下来,我们俩个开始各想各的。
我将短皮袄裹住身子,头枕在木头上看着北方明亮的星空。星星低垂,仿佛就在我们上方不远,与我们一同在营火旁取暖。我闭上眼试着入眠。
大约三小时后,我和亚历山大于黎明时醒来,准备出发坐船。但在离开之前,亚历山大突然对我说:
『我想……不,我很确定!你还是不要去了,现在找不到她的。没有人找得到,你也一样。』
『为什么?』
『阿纳丝塔夏离开了,到了森林更深处了。她不得不走。如果你去的话,会没命的。你无法适应泰加林的,况且你还得继续写作,完成你对她的承诺。』
『读者问了好多问题,如果要继续写下去,就得听她一一回答,比方像抚养小孩、宗教等问题。』
『现在没有人找得到她。』
『我和伊格瑞奇还会说服外人不要打扰她、惊动她。如果说服不成,我们会把他们载往相反的岸边。当地猎人不可能被收买的,他们有自己的规矩和价值观。他们早在你之前就认识阿纳丝塔夏了,而且对她相当尊重,即使彼此间谈到她时都很谨慎。他们不喜欢外人踏入泰加林,而且他们的枪法很准。』
『到底是谁想抓她?』
『我想是将我们带到现在这种地步的人……而且他们还在继续。』
『可以具体一点吗?』
『每个人都该自己想想看。』
『那你到底是指谁?是像鲍里斯这种人吗?』
『他只是颗棋子。有个看不见的东西在操控我们。鲍里斯开始了解了,他背后的人士大概也明白了。』
第十一章节.我们是谁
『一个月前,鲍里斯又来到这里。』亚历山大对我说,
『这次没有保镖或助理陪同。他变得很沉默,而且总是若有所思,找我聊了一整天,比较像是他在忏悔。当然不是对我,而是对自己忏悔。他给了我一份关于他和阿纳丝塔夏接触的报告,我帮你摘录了一些,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报告是呈给谁的?』
『不知道,鲍里斯自己也不知道。他跟赞助人是在一间有壁炉的豪华大厅见面的。赞助人自称是某个国际学会的代表。最近学会一个个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实在难以判断哪个是在认真做事,所以大家就开始以赞助金额的多寡来比较。
『这位赞助人出手大方,整趟行程马上付现,还答应给团队丰厚的奖金。鲍里斯有关阿纳丝塔夏的所有研究计划,他也承诺会全部赞助。
『鲍里斯回来后和他见了面,呈上报告请他过目。他似乎早知道怎么回事了,于是草草看过后就扔进壁炉。他对着鲍里斯说:
「你们的任务是与实验体X接触,也就是你们所称的阿纳丝塔夏。你们除了用科学方法、说服技巧,还诉诸暴力来执行任务。这是你们自作主张。我们会给你两倍的酬劳,但同时也取消与你们的合作。」他指着椅子旁边的手提箱说:「拿着酬劳离开,忘记勘察的事吧。」
『鲍里斯试着解释暴力是个意外,说明自己对整件事也相当不悦。他知道团队的不当行为会对日后和阿纳丝塔夏的接触造成多大的伤害,于是决定拒领酬劳。
『这时坐在壁炉旁的人起身,听得出来他不容别人拒绝:
「拿了钱就走人。你在乎的不是结果,而是能否拿到钱,所以拿钱后不用再为我做事了。」
『鲍里斯提起装满钱的手提箱,走出宽敞的房间。他把钱平均分给勘察小组成员,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拿,因为这些钱仿佛会加重他们行为带来的不快。
『为什么你只摘录部分?』我问亚历山大。
『从你的书判断,你不太喜欢充满艰深术语的著作,所以我只摘录了主要内容,里面没有专业的术语。』
『报告里怎么形容阿纳丝塔夏?』
亚历山大从口袋拿出打了字的几张纸,开始念给我听:
实验体X不能以现今所熟知的一般科学方法研究。针对与实验体X相关或因之而起的个别情况(或说瞬息万变的心理状态),学术团的评断标准难免会预设特定的框架,因而无法探讨未知的现象特色或能力。
实验体可说是各种科学领域的知识源头,甚至还可能超越所有书籍的科学论述。然而,实验体本身并非讯息的载体,平常对讯息的取得和分析不感兴趣,但在出现重要目的、产生欲望时,讯息便会经过筛选并以适当的数量出现,实验体X便能立即应用。
本团队只能提出一些假设,但已透过『实验方法』证实实验体X对于植物的论述,并且确认光线的存在。然而,『挠场』和『无线电波』等专有名词并不适用于此,但因没有其他合适术语而不得不使用。
我们认为最难置信的一点在于,如何在书本的文字背后暗藏各种组合和符号,实验体X将之称为『永恒的深遂、宇宙的无穷』。实验体坚信这些符号能对人类带来良好的影响。
我们曾提议进行一系列实验,透过医学仪器比较读者在阅读前后的身体变化参数。然而,这项提议现在已不具有太大意义。我们不得不承认,阅读前后确实会有变化,但并非与物质、身体器官有关,而是与非物质的无形社会层面相关。
大家普遍认为,在地球的人类社会中,已经出现我们难以控制而无法停止的反应。读者在接触书籍后的心理变化,便是证实这些反应的关键事证。在调查、测试并分析读者的信件后,证实大多数的读者都产生了一股创作欲望,并以诗歌、图画与歌曲的形式来表达。许多读者想开始接触、种植植物、甚至转行。有些读者甚至在阅读之后,健康状况获得明显改善,病痛也跟着消失。
我们曾对三十位不同疾病的患者进行实验,让他们在心理治疗和睡眠治疗室内阅读书中文字。我们观察到其中二十七人有情绪集中的现象,并未进入睡眠状态且血红素升高。如果说读者的反应是因书中鲜明、带艺术感的文学意象而起,就表示此意象的心理影响远远超过目前的所有作品,包括经典作品和圣经。
这点可由以诗歌或其他创作形式表达的读者比例证实。我们的调查显示,每十九人就有一人以此表达自身对书的联结。除此之外,作者的叙事风格是简单到近乎粗糙的地步,未依循任何文学著作的既定规范,文中还有一些文法错误。然而,在经过电脑程序计算后,文本的可读性竟超过百分之八十!
我们在与实验体X直接接触时,注意到前所未见且幽浮(UFO)学从未记录过的现象。我们看见某种球状能量团,形似大型的闪电球体。其潜在的能量远超乎现代科学对自然能量的认知,且具有改变当地重力场的能力,可瞬间将一切未根植大地的物质化为宇宙尘土。
在这段接触的期间,地球的重力明显改变。然而,随着球体能量的增加,我们和所有物质实体都发现自己似乎身处宇宙深渊,而实验体X周遭的重力场并未改变,证明了影响的对象有选择性。
在地心引力发生改变以前,太阳光的蓝色光谱有明显减弱的现象。因此,我们假设所谓的『地心引力』并非是依照地球本身及其质量而生变,而是与某存在物创造出的某种宇宙物体,能量或地球大气散发的光有关。
实验体X虽能接收大量讯息,但不会尝试分析,而是凭着感觉和直觉领会,因此让人对她产生天真的印象。实验体X和能量团之间的关系相当普通简单,是建立在感觉层面之上,完全没有尊卑之分或景仰之情。两者互相尊重且行动完全自由。
我们观察的发光能量团拥有智慧,最不可思议的是还具有感觉(幽浮(UFO)学者从未在任何幽浮(UFO)中发现)。这点可从以下现象获得证明:能量团的光线在接触实验体X时,会轻抚其双脚和头发,并以行动反映实验体的心理状态。
我们看到的物体除了能对物质造成生理影响,同时还能产生心理层面的影响。
我们假设实验体X可能是外星文明代表定期接触的地球人,或是有现代科学未能研究的自然现象在与实验体通讯。
我们亦假设实验体X可能代表某种外星文明,但其自称『我是人,是个女人』又与假设违背,让我们陷入两难而不禁扪心自问:『我们究竟是谁?』或是『人类到底是迈向进步,还是走回头路呢?』
第十二章节.人造变种
『好,够了。』我打断亚历山大,『在我眼里,阿纳丝塔夏只是个隐士。就算她有不寻常的能力,我还是认为她只是个人。最好这样想,再钻牛角尖下去会发疯的。不说了,快点开船发吧!』
我们花了四小时抵达偏远的村落。当我踏上熟悉的岸边时,亚历山大下了船,又想打消我的念头:
『阿纳丝塔夏离开了,弗拉狄米尔。你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取消行程,不去找她了?你找不到的。』
『我要去。』正当我背起背包,我看到亚历山大从刀鞘拔出一把大猎刀。
『我扔下背包,开始找地上有没有适合防卫的东西。亚历山大却是把右手袖子卷到后肘,突然用刀割自己的手臂。他用白色亚麻领巾盖住流血的伤口,接着要我从船里拿出医药箱,替他包扎手上的伤口。我没有多想便照做了。他后来将沾满鲜血的领巾递给我:
『绑在头上。』
『为什么?』
『至少猎人不会碰你,他们不会对受伤的人开枪。』
『你以为猎人是笨蛋吗?只要他们走近,就会发现这是假的。』
『他们不会靠近的,何必冒险呢?他们各自都有地盘和路线。旅人如果立意良善,在进入森林前会先找猎人,自我介绍并说明目的,再与猎人商量路线。如果猎人觉得对方是好人,便会提供协助、意见或亲自带路。但他们完全不认识你,所以可能会连问都不问就直接攻击。不过,他们不会向受伤的人开枪。』
我接过沾满鲜血的领巾,绑在头上。
『也许我应该要感谢你,但不知为何我就是不想。』
『不需要,我不是为了这个,只是想做点什么。你要返程时,在岸边生个火。我会时不时经过这附近,看到烟就会来载你——如果你回得来的话。』
我走进森林时,发现离我一百公尺远的地方有两只狗。我心想:『应该是从村里来的吧。它们最好能靠近点,这样我比较放心。』我甚至试着引诱它们过来,但是没有成功,它们始终和我保护一定距离。我们就这样进入了泰加林。亚历山大吓唬不了我的,泰加林对我而言并不危险。或许是因为我觉得,阿纳丝塔夏就在这些花草树木之间,她人虽然怪了点,但心地还是很善良。但最重要的是,在这座充满障碍物,声音和空气都对都市人十分陌生的泰加林里,住着我的亲生儿子。这样想的话,来泰加林就像回家了。
从岸边走到林间空地,这二十五公里的路程比普通道路难上许多,因为得爬过倒落的树木、绕过灌木叶。以前跟阿纳丝塔夏一起走时,因为聊天的关系,我没有注意过这些障碍。现在重要的是,我不能因为这些障碍而失去方向感,所以越来越常检查指南针,心想:『阿纳丝塔夏究竟是怎么不用指南针,找到空地的?毕竟根本没有条像样的路呀。』
我每小时都得休息一下,最后在中午抵达一条宽两公尺的小溪。以前我和阿纳丝塔夏也曾穿过这条小溪。我决定到对岸的空地休息一阵子。我走在倒在溪中的朽木上,但是树干没有接到对岸,所以我先把背包扔过去,再跳到对面。这时却发生了意外——我踩到一个突起的东西。不知是扭伤还是拉伤,脚痛得不得了,甚至连头都觉得疼。我倒在地上一阵子,试着起身却发现没办法走路。我躺在地上,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开始回想脚扭伤或拉伤时该怎么处理,但怎样也想不起来,大概真的太痛了。我后来决定继续躺着,吃点东西,或许就不会这么痛了。如果不得已,我可以在这儿生火过夜,隔天应该就好了——毕竟伤口会慢慢愈合。
就在此时,我又看到狗了。这次变成四只,另一边多了两只。它们待着不走,躺在我四周十公尺处。它们品种不同,有一只是万能梗,另一只是拳师犬,其他则是混种狗——其中一只是小型犬。它们的毛东一块、西一块的,身体非常消瘦。万能梗的双眼还流着脓。我想起船长助手和我讲过这种狗。一想到现在的处境,似乎不感觉痛了。
总公司客轮的船长助手和我说过,想要弃养的饲主会把宠物载到外地丢掉。如果丢在城里,猫和狗会聚焦在垃圾堆旁,至少有些东西可以吃;如果扔在城外偏僻的地方,它们会集体猎食,人类也是其对象之一,特别是落单的人类。这些狗比狼还可怕,它们会埋伏在受伤或筋疲力尽的猎物旁边,然后一齐扑上去。成群的流浪狗之所以比狼可怕,是因为它们比狼更了解人类的习性,而且它们憎恨人类,对人类怀着愤怒。它们虽不像狼那样会猎捕野兽,却对人类相当在行。
要是其中一只受过攻击人类的训练,情况就更糟了。我之前曾把狗带到私人训犬学校,那里会教狗如何服从指令,还会上攻击人类的训练课程。训犬师助理会穿上长袖棉袄大衣,命令狗儿狠狠攻击、紧咬不放。如果狗表现不错,就会给予奖励。训练后的狗会变得很聪明。
我在想,天底下除了人类之外,到底还有哪种生物会教其他物种攻击自己?
将我包围的狗越来越靠近。我心想:『要让它们知道我还活着,还可以活动、防卫自己。』我拿起一根树枝,朝离我最近且脱毛的大狗丢去。它躲了开来,重新准备攻击。附近没有树枝了,所以我伸进背包,要拿两个食物罐头。我才刚拿到,最小的那只狗就从后面突袭,咬掉我的一支裤管,又跳了回去。其他的狗则按兵不动,似乎是观察我会有什么反应。
我把其中一个罐头丢到大狗旁,另一个往小的方向扔。再也没东西丢了……我觉得自己走投无路了。
我开始想象狗群将我生吞活剥,但因为它们无法一下把我弄死,所以我会意识清醒地看着自己因疼痛而抽搐。我也没办法让自己死快一点,好躲过这漫长的折磨。
读者要给阿纳丝塔夏的礼物还放在背包,里面还有要给儿子的儿童用品,可惜都送不到了。
半个背包都是读者的来信,写了满满的问题和请求。信很多,而且都很特别。他们发自内心分享生活,还写了许多诗歌。诗写得可能不是很专业,没有完全押韵,但都是好诗。现在却要消失在这儿、化为尘土了。这时,我突然灵光一闪,决定写下一张纸条,和信一起转寄给我的女儿波琳娜。我要在纸条上写,请女儿拿到足够的版税后出版这些信。不能枉费他们的一片真心,很多人或许是第一次写诗,发自内心地创造。不能让他们人生中唯一的诗就这么丢了。
要写纸条实在困难,双手一直在发抖——大概是因为恐惧吧。在这种一切显然走向尽头的处境中,为什么人的求生意志这么顽强呢?我还是写完了纸条,和信一起放进塑胶袋绑紧,以免水气跑进去。这时我发现越来越靠近的狗群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举动。它们一只接一只的远离,其中几只还立起身子看向另一边,然后再次趴下埋伏。我用单脚撑起身子,想知道它们在注意什么……我竟然看到阿纳丝塔夏沿着小溪冲了下来,她的金色秀发在风中飘逸。优雅的跑姿让我出了神,忘了自己身陷危险之中。但我突然想到:有狗!它们意识到猎物可能会被抢走,于是准备攻击冲过来的阿纳丝塔夏。
这些野性大发的饿狗会为自己的猎物疯狂奋斗到底的,阿纳丝塔夏一个人斗不过它们,它们会将她撕成碎片。我开始用余力大喊:
『停下来!阿纳丝塔夏!有狗!这里的狗很凶!不要过来,阿纳丝塔夏!停下来!』
阿纳丝塔夏听见我的大喊,但丝毫没有慢下来的意思,只是把手举到空中挥舞。我心想:『她在干什么?这种情况之下,那个平常会帮她的异常现象也帮不了她的。』
我迅速从背包拿出几罐小玻璃瓶儿童果汁,开始往狗的方向扔过去,企图让它们的注意力回到我身上。有个瓶子扔到了,但它们完全不理我。
它们大概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威胁。阿纳丝塔夏一跑到它们的中间,它们便从四方同时扑向她。就在此时……哇!一定要亲眼目睹这个景象!阿纳丝塔夏将所有冲刺的力量化为旋转,突然从跑步的姿势,变成如陀螺般急速旋转,仿佛舞台上的芭蕾舞者,但是更快!野狗在撞到旋转的阿纳丝塔夏后,立刻弹起往四处飞,没有对她造成伤害。但在她停下来后,它们马上又准备攻击。
我爬向阿纳丝塔夏。她身穿薄薄的短洋装,真希望她穿的是棉袄,这样狗就很难咬透了。
阿纳丝塔夏单膝跪下,身旁都是因饥饿而几乎陷入疯狂的恶狗,但她的脸上毫无一丝畏惧。她看着我,简短的说:
『哈喽,弗拉狄米尔。别害怕,休息一下,放轻松就好。别担心,这些饥饿的野狗伤不了我的。别担心。』
两只大狗再度从不同方向扑向单膝跪着的阿纳丝塔夏。她话都没说完,就以闪电般的速度将手伸向跳过来的狗,抓住它们的前脚在空中甩,接着稍微把身子转到一边,让它们撞在一起后掉落。
其他狗又趴下来,可能准备再次攻击,却迟迟没有行动。
阿纳丝塔夏起身举手,接着用力拍腿两下。这时在后方邻近的树叶中,四匹成狼瞬间跳了出来。它们的跑姿带有一种刚劲,似乎不把敌人数量和实力放在眼里,准备好要大战一场。
野狗全夹着尾巴逃跑了。狼群经过我的身旁时,我感受到它们呼出的热气。狼群后方跟着一只小狼,吃力地以小步伐、摇摇晃晃地跟上队伍,仿佛一只小牧羊犬。当它走到阿纳丝塔夏身旁时,突然用四只脚掌刹住,还翻了个筋斗。它跳起来舔了两下阿纳丝塔夏赤脚上刚刚被抓的伤痕。
阿纳丝塔夏迅速从地上抱起小狼:『你想去哪?现在还不行,你太小了。』
小狼在阿纳丝塔夏的双手中蠕动,像小狗般哀嚎。它后来自己从双手中跳开,或是阿纳丝塔夏放开它的。它一到地面,随即又舔了她的抓痕,随后跟上狼群。
『为什么?』阿纳丝塔夏走近时,我问她,『为什么你不一开始就叫狼来?为什么?』
阿纳丝塔夏露出微笑,很快地摸一摸、看一看我的脚和手,再用纯净、平静的声音说:
『请别担心。得让野狗知道人类比它们强大。它们本来就怕狼,但是它们会攻击人类。现在它们不敢了……。你别担心。我感觉到你,知道你来了……所以就跑来见你。为什么你要冒险前来?我一开始找不到你,就猜到你一个人来了……。』
阿纳丝塔夏跑到一旁拔起某几种草,再到另一边找另几种草。她把草放在掌心搓揉,接着小心翼翼地用湿润的手掌摩擦我腿上的伤。嘴里不停地念着:
『疼痛离开,疼痛快走,结婚前会痊愈的(俄罗斯俗谚,「结婚前会痊愈的」通常是用来安慰受伤的小孩)。』
我发现她常常会用一些俗谚,所以开口问她:
『你从哪学来这些谚语的?』
『我有时会听别人说各种不同的话,想知道怎么在简单的话中传达更多意思。你不喜欢吗?』
『你有时用得不是很恰当。』
『所以有时候很恰当喽?如果恰当,就表示用得很好吗?』
『什么「恰当」?』
『是你先说的,我只是重复你的用词而已。』
『阿纳丝塔夏,跟我说,这边离你的空地很远吗?』
『你已经走了一半,现在两个人走会快一些。』
『应该快不起来,我的脚现在很痛。』
『嗯,大概会痛一阵子。先让脚休息一下,我来帮你。』
阿纳丝塔夏轻松地提起沉重的背包,背对我单膝跪下:
『抓着我,爬到背上吧。』她说话简短又坚定,我二话不说爬到她的背上,双手绕着她的脖子。阿纳丝塔夏轻松又迅速地起身,接着连蹦带跳地跑了起来,还一直跟我说话。
『你不觉得重吗?』我过了一会后问她。
『自愿的负担永远不沉重。』阿纳丝塔夏回答,并笑着说:『我做牛做马,我亦男亦女(俄罗斯二战时流行的歌曲。当时多数男人被派往前线作战,女人只好扛起男人的粗活和家中的生计。现在随着时代的变迁,该谚语也带有嘲讽男人没担当的意味)。』
『停,放我下来,我要试着自己用走的。』
『可是我不觉得重呀,为什么要自己用走的?』
『你刚说什么「亦男亦女」?』
『大家都这样讲嘛,我用得不恰当,是不是?我冒犯到你了吗?』
『算了,不重要。我只是想自己走看看。你再帮我拿一下背包就好。』
『如果真的要走,你的脚至少还要再休息一小时。你在这坐一下,我很快就回来。』阿纳丝塔夏离开了一下,回来时拿着一把不同的草,又在我脚踝四周涂抹起来。她随后坐在我身旁,看着背包狡猾地笑了一下,然后突然问我:『弗拉狄米尔,背包装了什么呀?』
『一些读者的信,还有他们送给你的礼物。我也买了一些东西给儿子。』
『不如趁你休息的时候,给我看看有什么礼物吧?』
『那你会让我见孩子——我的儿子吗?你该不会又要说我没净身,所以不能见他吧。』
『好吧,我会让你看看儿子。但不是马上,明天再见。你得先知道怎么和他沟通,见到后很快就会懂的。』
『那就明天吧。』
我打开背包,先拿出要给阿纳丝塔夏的礼物。她小心地接过每一样东西,好奇地观察,还用手摸一摸。她摇着瓦尔代(瓦尔代Valday位于莫斯科与圣彼得堡的中间,十八至十九世纪为俄罗斯的制钟重镇,专门生产马车前吊挂的铃铛和教学所用的大钟)的铃铛——是奥尔嘉.西多罗夫娜送的。我还递给她颜色鲜艳的大方巾——瓦伦缇娜.伊凡诺夫娜送的,她也是心地善良的女性。我突然发现:女人终究是女人,很多方面都一样。
阿纳丝塔夏拿起方巾翻面,做了各式各样的花招。她把方巾绑在头上,仿佛『阿伦努什卡巧克力』(俄罗斯著名巧克力,原名应该为阿伦卡巧克力Alyonka,包装因有个绑着头巾的可爱娃娃头而闻名)上的图片。她还展示了许多绑法。
阿纳丝塔夏笑着把方巾绑在头上,看起来像吉普赛女郎。后来又披在肩上,在我面前跳起类似民俗舞的舞蹈。接着细心地将方巾折好,放在四散于草地的礼物上,然后对我说:
『弗拉狄米尔,请帮我和每个人说谢谢。感谢每位女性用她们温暖的心意送这些东西。』
『我看到她们一定会转达的。但没有东西给你了,剩下的不是你的,是给儿子的。都是他需要的东西,你用不到,所以到了空地后再给你看吧。』
『为什么现在不给我看呢?反正都坐在这儿休息了。我真的很想看。』
我不想给她看我给儿子买的东西,因为我还记得她在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你想要给儿子各种没有意义的玩意,但他完全不需要。那玩意只是用来满足你自己,好让你可以说:「我是多么关心孩子的好父亲啊!」』不过我还是决定给她看了,因为我也很好奇,她会怎么看待我们文明对孩童的关爱。我首先给阿纳丝塔夏看尿布,并说明这能有效吸收湿气,当婴儿排尿时,皮肤不会因此出汗。我对她复述电视广告的内容,给她看婴儿食品。
『阿纳丝塔夏,你看,这是婴儿食品。这很棒,富含孩童所需的一切物质,还能补充维他命。重点是,准备起来一点都不麻烦,只要倒进温水就行了。你懂吗?』
『我懂。』
『所以说,我们技术治理世界的工厂烟囱不是白冒着烟。在这些烟囱底下,也有制造婴儿食品和包装的工厂。包装上画的孩子笑得多么灿烂、容光焕发,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我最后给她看儿童积木,并立刻向她介绍:
『这是儿童积木,这可不是没有意义的玩意。上面写着「有益孩童智能发展」,可以按照图片做成汽车、火车头、飞机、房子等等。不过这之后再给儿子玩吧,现在还太早了,他肯定还搞不懂这些东西怎么移动、怎么飞。』
『怎么会太早?他现在就可以明白。』阿纳丝塔夏回答。
『喏,积木会帮助他明白吧!』
『你这样觉得?你确定吗?』
『不只我这样想,阿纳丝塔夏。很多科学家——研究孩童心理的心理学家——也这么认为。你看,他们还在大纲里写下自己的结论。』
『好,弗拉狄米尔,没关系,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但先请你看看儿子如何生活,你再决定他最需要的是什么。』
『好,你说了算。我会看看再决定的。』阿纳丝塔夏没有和我争辩我带来的东西,这点让我很高兴。
『不过你先把背包藏起来吧。决定之后,我再回来拿最需要的东西,或是整个背包都拿。背包太重了,毕竟你的脚还在痛,你又不让我背你。』
『嗯,好吧,先藏起来。』我同意她的提议,『不过我们还是把信带着。里面写了好多问题要问你,我没办法全部记下来。』
『好,信就带着吧。』阿纳丝塔夏附和。她带着装着信的袋子,而我扶着她的肩膀,一起往她的空地前进。到了她的空地时,已经是深夜了。
那里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房子,甚至连个茅草屋都没有,我却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就连心情也变好,内心感到平静。一股睡意向我袭来,大概是昨天和亚历山大聊了一整晚都没睡吧。我心想:『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可是我居然有一种回家的感觉。这种回家的感觉,显然不是因为房间有多大(睡城堡也一样),而是有别的原因。』
阿纳丝塔夏随即带我到湖边要我洗澡。我完全不想洗澡,但我想现在最好什么都听她的,才能快点看到儿子。
我洗澡后走到岸上,却觉得比水里还冷。阿纳丝塔夏用双手拍掉我身上的水,用某种草替我擦身体,让我的身体热了起来。接着她拿出自己的洋装,笑着说:
『弗拉狄米尔,穿上吧,当作你的睡衣。你的衣服要泡一下再洗,上面的味道太浓了。』
我穿上阿纳丝塔夏的洋装,理解到一定要去除味道。
『这是为了不要吓到儿子吗?』
『对,也是为了他。』阿纳丝塔夏回答。
『但只穿一件洋装,睡觉会冷的。』
『别担心,我已经替你安顿好了。你会好好地睡一觉,不会觉得冷。你可以把装信的塑胶袋枕在头下。我都帮你
想好了,你会睡得很好,不会冷到的。』
『又要叫熊替我取暖吗?我不想跟熊睡,一个人就行了。』
『我已经帮你铺好床,让你不会觉得冷或热。』
我们走到之前睡觉的洞穴。她在拨开悬挂在洞口的树皮后,我闻到了一阵宜人的干草味。我爬进洞穴后,陷在草堆之中。这时,一股美好安适的睡意笼罩在我身上。
『你可以盖我的短衫,不过就算不盖也不会冷。如果你想的话,我也可以睡在你旁边,让你温暖一点。』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她说的话,回答:
『不用了,你跟儿子睡吧,替他取暖……。』
『别担心,弗拉狄米尔。儿子现在可以自己做很多事情。』
『他怎么可能自己一个人,他还小……。』我话没有说完,就深深进入了甜蜜又祥和的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