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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的观点 鸣响雪松

第三册《爱的空间》1、1-4章

「是爱让奇迹发生的。我确实用过光线,小心翼翼地触及他周遭的所有人,但我只是稍稍增强原本就存在他们心中的善良与爱,以及他们对光明的追求。我只是增强原本就有的东西。」

第三册《爱的空间》

第一章节.另一个朝圣者

到了,眼前又是这条西伯利亚的大河——鄂毕河,我终于抵达这个一般交通到不了的聚落。我站在鄂毕河的岸边,如果要到可以步行的地方,穿越泰加林前往阿纳丝塔夏的空地,还得雇一艘船或动力艇。岸边有许多的船只,其中一艘船上有三名男子在捕鱼。我和他们打了声招呼,表明愿意以高价请他们载我到指定的地方。『那是伊格瑞奇负责的,他载一趟要五十万卢布。』其中一名男士回答。顿时我吓傻了,这里居然有人专门将游客载到泰加林里,前往人烟稀少的西伯利亚小村落。从那里到阿纳丝塔夏的林间空地只要二十五公里,他们竟敢开出如此高价,这就表示一定有人接受,毕竟有需求才会有供应。不过,在北方讨价还价似乎不太恰当,我还是问了他们:『要去哪儿找这个伊格瑞奇呢?』『村里某个地方吧,最有可能在商店里。你看那艘动力艇旁有几个小孩在玩,其中一个是伊格瑞奇的孙子瓦夏。他等会会回去,请他带你去找吧。』机灵的瓦夏年约十二岁。在我和他打招呼后,他立即以飞快的速度说:『你要坐船?去阿纳丝塔夏那儿?等我一下!我马上去叫爷爷!』瓦夏也不等我回答,就连跑带跳地回到村里。这下我明白了,他根本不需要我回答,显然瓦夏觉得所有来到此地的外地人都有相同目的。我待在岸边开始等待,因无事可做而望着河水沉思。从这里到对岸大概一公里宽,在这片即使从飞机上也看不到边界的泰加林,河水贯穿其中,流了数个世纪之久。河水从过去不着任何痕迹地带走了什么?鄂毕河水至今究竟又记得了什么?或许,它还记得人称『西伯利亚征服者』的叶尔马克被敌人带到岸边,独自拿着剑要击退敌人,可是鲜血却不断从他致命的伤口流到河里,而河水带走了他瘫软的身躯……。到底叶尔马克征服了什么?他的行为是不是和现在的匪徒没什么两样?这大概只有河水能评断了。或许,河水更记得的是成吉思汗军队的劫掠?他的汗国在古代堪称强大,现在新西伯利亚州有个区中心就叫做『汗国镇』(通常采音译「奥尔登斯科耶Ordynskoye」,此处为凸显字根源于「汗国orda」词而采意译),里面还有个『成吉思村』。或许,河水还记得满载战利品的成吉思汗部队是如何撤退,记得他们如何绑住一名年轻的西伯利亚女子,记得一名位居要津的大臣又是口若悬河,又是眼神充满爱意地向她请求,希望她心甘情愿地跟他走而不要抵抗。这名西伯利亚女子低下眼不发一语。大臣麾下的所有战士都已撤退,只剩他还留在这儿向女子示爱。最后,他将女子和装满黄金的军囊往马背上一丢,自己跳上了忠心耿耿的坐骑,全速甩开追兵,往鄂毕河岸前进。敌人渐渐追上了大臣,他开始往后丢掷黄金。军囊空了之后,他撕下自己因征服多个领土而获赠的勋章,全往追兵脚边的草地上扔,但他始终没有松开那名西伯利亚女子。马儿汗流浃背地将他们带到停靠许多小船的鄂毕河岸,大臣小心地将紧紧捆绑的女子从马背扛到船上,然后自己跳了进来。但就在他拿着浆将小船推离岸边时,紧追在后的敌人用箭射穿了他。河水带走了小船。遭箭射穿的大臣躺在船尾,完全不知道有三艘敌人的船只越来越靠近。他以温柔的眼神看着静坐一旁的她,却因为没有力气而讲不出话。女子看看他,再瞧了追兵一眼,对他们勉强挤出微笑(又或许不是对他们笑),就把双手的绳子扯开丢进河里。接着,这名西伯利亚女子拿起浆开始划……追兵就再也追不到那艘载着她与受伤大臣的小船了。河水将他们带到了什么时空?而现在混浊不清的河水,此时又会带走什么关于我们的记忆?或许,亲爱的河水,你觉得我们的大城才是重要?现在鄂毕河靠近源头的岸边,有一座巨大的城市——新西伯利亚。亲爱的河川,你感受到城市的规模和宏伟了吗?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像是城市排出大量的污染,害你曾经滋养万物的河水无法再饮用。而我们又能怎么办?工厂的污染能往哪排呢?毕竟,我们已经不再像前人那样,我们正在发展进步呀!我们现在有很多科学家,新西伯利亚周围也设有多座满是学者的科学城。如果我们不把废弃物排给你,我们自己就不能生存了,到时城市会臭气冲天而难以呼吸,有些区域还会发臭却不知来源。就请你——亲爱的河水——体谅一下吧。你知道我们现在的科技有多发达吧,在你的河水里行进的已不再是安静的小船,而是各种柴油轮船,其中也包括我的。我很好奇,河水是否还记得我?记得我在轮船上航行,那可是商队中最大的一艘。那当然不是新船,所有柴油和螺旋浆在全速前进时都会发出巨大声响,而听不清楚酒吧里的音乐。

对河水而言,什么才是最有意义的?它又储存了什么样的记忆呢?过去我会站在高处的甲板上,站在船尾酒吧的窗后,一边看着两旁的河岸,一边听着马林宁抒情的歌声:我想要乘着白色骏马进城,旅店女主人对我微笑投诚,桥上的磨坊工人对我侧目,而我整晚都与女主人共度。那时岸上忙碌的人在我的眼里似乎都显得无关紧要,而我现在也成了其中的一个。我同时在想要如何说服阿纳丝塔夏,希望她不要阻止我和儿子接触。事情变得还真是奇怪。我此生一直想要个儿子,想象在他还小的时候陪他玩,并将他抚养长大。儿子成年后会成为我的得力助手,我们一起为事业打拼。现在我有了儿子,就算他不在我身边,但一想到这世上存在着我期待已久的至亲骨肉,还是觉得很开心。出发前,我满心欢喜地为孩子买了各种儿童必需品。买是买了,但是否能真的给孩子,还是个问题。要是孩子的妈妈是个普通的女人,不管是乡村还是城市女人都好,一切就会简单明了许多。任何女人看到父亲关心孩子,尽可能让孩子吃饱穿暖、参与孩子的成长,都会非常开心。就算父亲不愿做这些,很多女人也会要瞻养费。但阿纳丝塔夏是泰加林的隐士,她对生命有自己的看法,对价值观有自己的理解。她在生下儿子之前就告诉我:『他不需要你们物质世界中的任何东西,他从一出生就会拥有一切。你想要给儿子没有意义的玩意,但他完全不需要。那玩意只是用来满足你自己,好让你可以说:「我是个多么关心孩子的父亲啊!」』。

她为什么会说『他不需要你们物质世界中的任何东西』?既然这样,父母究竟可以给新生儿什么?特别是爸爸呀?对一个还在喝母乳的孩子展现父爱似乎太早了,那我该怎么对孩子表现我的亲情?该怎么对孩子表达我的关心?母亲就很简单,可以喂孩子母乳,这她也在做了。那父亲可以做什么呢?在文明的生活条件里,父亲可以帮忙家务事、修理家用品、让家人衣食无缺,但这些阿纳丝塔夏通通不需要。她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一片泰加林中的空地。她的众多『家人』会打理好自己,也会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并在看到她的孩子之后,也以同样的方式对待他。我想知道,这样的家人要花多少钱才买得到?现在要买下或长期承租五公顷的土地已经不是难事,但要花多少钱才能买下母狼、母熊、昆虫和老鹰的关爱与忠诚?或许阿纳丝塔夏自己不需要我们文明世界的任何成就,但为什么孩子得承受母亲这样的世界观?连孩子的一般玩具都要剥夺!她都以自己的方式看待一切。『孩子不需要没有意义的玩意,那对他没有好处,会让他看不见真理。』她这么说。她的话大概有点过火,或纯粹就是一种迷信。人类不会无缘无故为孩子创造这么多种玩具,但为了不跟阿纳丝塔夏争吵,我打算不买摇铃,而是买了儿童积木玩具,包装盒上的标签写着『有益孩童智能发展』。我也买足了抛弃式尿布,这可是全世界都在用的。我还买了一堆婴儿食品,料理之方便着实令我赞叹。只要打开包装盒,剪开密封的防水铝箔包,将里头的粉状食品倒进温水,再搅一搅就完成了。粉状食品更是种类繁多,例如荞麦、米饭与各种谷类。包装盒上还写富含多种维他命。我记得以前女儿波琳娜还小的时候,每天得带去『社区厨房』吃饭,而现在买个几包就能轻松喂饱孩子,甚至连烧开水都不用,只要在水中溶解就可完成。我知道阿纳丝塔夏不会烧开水,所以在买一堆之前,我特地只买一包试试。我将包装里的粉状食品倒进常温水——溶得进去。我试吃了一下,发现味道很正常,只是因为不含盐而没什么味道,不过给孩子吃的大概也不需加盐吧。我相信阿纳丝塔夏找不到理由反对这种粉状食品,这么方便还拒绝,那就太奇怪了。她会对我们技术治理的世界开始有点尊敬,这个世界不是只会制造武器,还会为儿童着想。

然而,她说过最让我感到困扰,也最没道理的话反而是这句:如果我要和儿子接触,思想必须有一定的纯洁,要我净化内心。我真不明白,到底是要净化内心的什么。如果她说要刮胡子、戒烟、靠近孩子时要穿干净的衣服,这我还比较可以理解,但她总说意识与内心净化的这种话。哪里有卖可以清洁内心的刷子?况且我也不知道要清理哪个部分,我内心到底有什么是肮脏的?或许我没有比别人好,但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如果每个女人都对男人提出这种要求,就得给全人类建个大炼狱来洗澡了。这不合理啊!我还抄了一段民法要给阿纳丝塔夏:『父母一方若无正当理由,即使离婚后仍不得阻止另一方探视子女。』当然,我们的法律对阿纳丝塔夏而言没什么太大意义,不过仍是个强而有力的论点,毕竟多数人都得遵守法律。我和阿纳丝塔夏说话时立场也会比较坚定,我们对孩子应该要有相同的权利。我之前也曾想过自己的立场要比她坚定,但现在我开始怀疑当初所做的决定,原因是这样的:我背包里除了一些东西之外,还装了读者写的信。我没有全部带在身上,因为实在寄来太多信了,背包装不下全部。信里的读者都相当尊敬阿纳丝塔夏,将她称为救世主、泰加林的精灵、女神,也写诗作曲献给她,有些人更把她当作至亲一般谈话。这雪花般飞来的信也让我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的言行。

我坐在岸边等伊格瑞奇的船约三小时了,接近傍晚时终于看到两名男子向我走来,旁边还有伊格瑞奇的孙子。走在前面比较老的那位看起来六十岁,他穿着帆布雨衣和橡胶靴,脸色泛红,样子明显喝醉了,因为走路有点摇摇晃晃的。后面的那位比较年轻,三十岁左右,体格壮硕。当他们走近时,我发现那位西伯利亚年轻人的深褐色头发中有几撮灰发。比较年长的男子靠近我后立刻说:

『你好啊,游客!要去阿纳丝塔夏那?我们会载你过去,你得准备好五十万元和两瓶酒当小费。』

这下我明白了,我不是唯一想找阿纳丝塔夏的人,所以价格才会这么高。在他们眼里,我只不过是要去找阿纳丝塔夏的另一个朝圣者。但我还是问他:

『你们怎么确定我是要去找那位叫阿纳丝塔夏的人,而不是纯粹去一趟村庄?』

『去村庄就去村庄,准备好五十万元就对了。如果没有,就休想要我们载你一程。』

伊格瑞奇对我说话的语气不太友善。我心想:载一趟要这么一大笔钱,讲话还如此不友善,到底怎么回事?可是我别无选择,只好答应他们。但伊格瑞奇在拿到钱,叫年轻的搭档去买两瓶伏特加后,并没有开心起来,反而是对我更不友善。他坐在我旁边的石头上,嘟囔着说:

『去村庄……什么村庄?全村就六户奄奄一息的人家,这种村庄留着有什么用!』

『您经常载外地人去找阿纳丝塔夏吗?载客生意很好赚吧?』我问伊格瑞奇,为的是要有个话题,缓和他对我的敌意。但伊格瑞奇满是气愤地回答我:

『是谁叫他们来的?一窝蜂不请自来的蠢蛋,什么也阻止不了他们。她邀请过他们吗?有吗?根本没有!她只是和某个人谈了自己的生活,他之后就写了一本书。写书没关系,但为什么要透露这个地方?我们可从来没对外讲过。而他只是来见过一次,写了关于她生活的书,就把这里泄露出去了。一旦泄露就会永无安宁,这道理连老女人都懂。』

『所以说,你读过阿纳丝塔夏的书了?』

『我不读书的,是我的搭档亚历山大,他可是个书虫。话说回来,我们没办法直接到村庄,路程太远了,船上的马达不太堪用。我们会先到渔夫的小屋,在那边过夜。早上亚历山大再载你过去,我会留在那里捕鱼。』

『就这样吧。我同意并心想:太好了,伊格瑞奇不知道我就是阿纳丝塔夏那本书的作者。』

伊格瑞奇的搭档亚历山大带着伏特加回来,接着他们将渔具放到船上。就在这个时候,伊格瑞奇的孙子瓦夏差点打断我们的行程。他开始向伊格瑞奇要钱,说要买一新的无线电接收器。

『我把杆子拖到天线下面了,而且想好要怎么装上去,』瓦夏说,『也准备好天线的接线了,现在只要将天线接上接收器,就能收到很多频道。』

第二章节.花钱养出蠢材?

『你看看,我的孙子多么机灵。』伊格瑞奇用亲切的语气炫耀,『勤学好问,是工艺家的料。瓦夏,做得很棒。该给他点钱鼓励一下。』

这无非是在暗示我,但正当我准备掏出钱时,受到称赞的瓦夏接着说:

『我想听有关航天员的一切,要听我们俄国的,还有美国的。我长大想成为航天员。』

『什么?你说什么?』伊格瑞奇忽然竖起耳朵。

『我长大想成为航天员。』

『瓦夏,你再说这种愚蠢至极的话,就休想从我这边拿到一毛钱。』

『当航天员一点都不蠢。大家都喜欢航天员,他们是英雄,还可以上电视。他们都会在好大的宇宙飞船里,绕着地球飞,从外层空间直接和很多科学家讲话。』

『他们那些鬼扯蛋能有什么帮助?他们自顾自地飞行,鄂毕河的鱼却越来越少。』

『航天员能告诉大家天气的事情,预知隔天世界各地的天气。』瓦夏继续捍卫科学。

『这有什么好稀罕的?只要去问问玛尔法女巫,她就会告诉你明后天的天气,甚至明年的都行,而且她一毛钱都不收。那你的航天员呢?你的航天员只会挥霍彼得的钱,你爸的钱。』

『政府会给航天员很多很多钱。』

『那你的政府是从哪拿钱的?你的政府到底从哪非法拿到钱的啊?是从彼得,是从你爸那拿钱的。彼得把我捕到的鱼拿到城里卖,一心想成为聪明的商人。政府却告诉他:「让你缴税,把钱通通给我们,因为我们会有大量开支。」但杜马国会只会成天乱哄哄,简直比井边的三姑六婆还糟糕。他们总是异想天开,算计太多又自以为了不起。他们这些聪明人享有各种福利设施,有专用的干净厕所可以上,而我们的河水却越来越脏。瓦夏,你再不抛弃那种愚蠢的想法,就别想从我这边拿钱。我也不会再载客人,不会花钱养个蠢材。』

喝得酩酊大醉的伊格瑞奇,差点因为这样取消行程。他随后拿起亚历山大带来的一瓶伏特加,直接灌了一口,抽起烟来。在他稍微冷静后,我们一一爬上小船。最后,他没有给瓦夏任何钱,一路上不断碎念那愚蠢的想法。小船的旧马达轰隆作响,连开口讲话都很困难。我们一路上几乎都没讲话,就这样到了只有一扇小窗的猎人老屋。夜空出现了第一批星辰。伊格瑞奇在船上将先前在岸上打开的伏特加喝完后,口齿不清地对亚历山大说:

『我……我要去睡了。你们自己在营火旁或屋内地板找地方睡。等天亮后,你再载他去我们那。』

正当伊格瑞奇弯下腰,要走进极小的房门时,他又转过头来,语带严厉的重申:『到我们那,听……听见没有?亚历山大。』

『知道了。』亚历山大平静地回答。

我们坐在营火旁吃着炭烤鱼。我向他问起伊格瑞奇那句令我好奇的用词:

『亚历山大,可不可以告诉我,伊格瑞奇叫你载我去「我们那」,是什么意思?』

『我们那……在村庄对岸。你要再过河,才能走到阿纳丝塔夏的空地。』亚历山大语气平静地回答我。

『原来如此!你们开这么高的价钱,却不载我到目的地?』

『对,我们都是这样。这是我们能为阿纳丝塔夏做的,要弥补我们对她的亏欠。』

『什么亏欠?为什么你要如此坦承?你要怎么让我在「你们那」下船?』

『我会把船停在你指定的地方。至于钱的问题,我会将我的那一部分还给你。』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认得你,早就认出来了——弗拉狄米尔.米格烈。我读过你的书,在封面上看过你的照片。我会载你去你要的地方,但我要跟你讲一件事……请冷静地听我说,好好想一想。不要去泰加林,你找不到阿纳丝塔夏的,她离开了。我想她去了更深处,或是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你再也找不到她了,路上还说不定会丧命,或是有猎人会朝你开枪。猎人可不允许外人入侵他们的地盘,他们会在远处就解决外来者,避免自己身陷不必要的风险之中。』

亚历山大说话时表现得十分冷静,只有在他拨弄营火时,手里的木棍笨拙地抖了一下,让火花不平静地往上飞扬,有如夜晚的烟火。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回事?既然你认识我,就告诉我吧。为什么阿纳丝塔夏离开了?』

『我一直想告诉你这件事,』亚历山大压低音量,『一直想和听得懂的人讲。不知该从何说起,才能让你明白,也让自己清楚点……。』

『照事实讲得简单点。』

『简单点?你没说对,其实一切都很简单,也是因为这样才让人震撼。你要冷静地听我说完,可以的话不要插嘴。』

『我不会插嘴,快跟我说事情的原委,不要拖拖拉拉的。』

第三章节.不速之客

亚历山大开始以西伯利亚人的镇定语气说话,但还是能感受到这位头发渐白的西伯利亚年轻人内心十分激动。

『当时读《阿纳斯塔夏》的时候,我正在莫斯科大学读研究生,对哲学和心理学很有兴趣。我主修东方宗教,相当沉浸其中。突然间,阿纳丝塔夏出现了……不是远在天边,而是在我的家乡西伯利亚啊!我在她的话语中,感受到无比强大的力量、逻辑和意义!我有种与她意气相合的强烈感受!我内心产生的异常感受,顿时让国外理论都相形失色。我抛下一切,火速返乡,仿佛要从黑暗奔向光明。我想见见阿纳丝塔夏,想和她聊一聊。

『我回到家后,开始跟着伊格瑞奇乘着小船寻找你在书中描写的河岸,最后我们找到了那个地方。这段期间,经常有人也想找阿纳丝塔夏,向我们询问她到底在哪,但我们从不带任何人去。当地人理解这种情况后,并不鼓励朝圣者前来。但有一次,我们——应该说,是我在没有伊格瑞奇的情况下——带了一批人去了那儿。』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当时我觉得自己没错,纯粹是出于善意。对方有六个人,两位是杰出的科学家。看得出来,他们有许多资源可以运用,派他们前来的幕后人士大概也有权有势。其余的四位是保镖,他们个个佩带手枪,还有其他备用武器。无线电也是配备之一。他们请我当向导,我也答应了,但不是为了钱。

『一开始,我和他们谈了很久。他们毫不避讳地说出,这次考察是为了与阿纳丝塔夏见面。他们的领队——鲍里斯.莫伊谢耶维奇——是个头发斑白、仪表堂堂的人。他知道,光是阿纳丝塔夏一个人对科学的贡献,就能比许多研究机构还来得大。

『他们打算把她带离泰加林,在保护区内建立适合她的生活环境,并且保障她的安全。鲍里斯说:「如果我们不做,其他人也会这样做,到时会怎样就不得而知了。阿纳丝塔夏是个特殊的生命个体,我们一定要保护她、研究她。」

『鲍里斯的助理史坦尼斯拉夫是个聪明的年轻人,他虽然只听过阿纳丝塔夏,却深深爱慕着她。我接受了他们的理由。他们从合作社租了一艘不大的动力艇,用车子将一桶桶的机用燃油载到动力艇上。

『到了那里之后,他们在岸边的一块高地搭起帐篷,并用无线电呼叫直升机。直升机上有空拍机、摄影机,还有一些特殊设备。直升机每天在泰加林上方低空飞行,一区接着一区拍照。

『那两名科学家每天会仔细检查照片,有时也会坐上直升机,前往他们有兴趣的区域。他们在找阿纳丝塔夏的林间空地,打算在那儿降落。我心想,他们如果在空地降落,必定会发出很大的声音,把所有生物都给吓跑。我记得阿纳丝塔夏有个孩子,这样的轰隆声一定会吓到他。于是,我告诉他们,在找到空地的位置后,不要在那里降落,并建议他们,如果在直升机上发现空地,那么画一份地图,用走的去。然而,史坦尼斯拉夫向我解释,鲍里斯没办法在森林中走那么长的路。他其实和我一样,也担心会打扰到当地的居民,但他保证鲍里斯会慢慢安抚阿纳丝塔夏和她的孩子。然而,就在第四天,事情发生了。』

『什么事情?』

『那天,直升机出发进行例行拍摄,我们则留在原地各忙各的。这时,一名保镖看到一名女子的身影,从森林朝我们的营地走来。保镖向鲍里斯回报后,整个营地的人都望向那名前来的女子。她身穿轻便的短衫长裙,头巾盖住额头和下巴。

『我们一行人站在一起,最前头的是鲍里斯和史坦尼斯拉夫。女子向我们走近,脸上没有一丝恐惧,没有一点尴尬。她的眼睛……她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和气温柔地看着大家,她的注视让人感到越来越温暖。她似乎不是在看我们全体,而是看进每个人的眼睛。我们所有人都涌起莫名的激动,似乎忘却了一切,沉醉在她不凡注视所散发的温暖之中,甚至没人请长途跋涉的她坐下来歇会儿。

『她先开口说话,语气平静又仁慈得出奇:「各位午安。」我们站着不发一语。鲍里斯打破沉默,代替大家回答她:「您好,可以介绍一下自己吗?」

「我是阿纳丝塔夏,我前来是有事相求。请你们撤回直升机,以免对这里造成伤害。你们想找我,我也来了。我会尽可能回答你们的问题。」

「是的,我们就是在找您。谢谢您自己前来,这样省了很多麻烦。」鲍里斯回答。他仍然没有请阿纳丝塔夏坐下,即使帐篷旁就有桌子和几张折叠椅。他也没有把阿纳丝塔夏带到一旁说话,看来对方的突然来访让他感到不知所措。他一开口就坦承这趟行程的目的:「嗯,太好了……。您自己来了,我们也正是为您而来。别担心,我们马上就把直升机叫回来。」

『鲍里斯对资深保镖下达命令,要他用无线电联络直升机驾驶,将直升机开回营地。这道命令立刻执行后,他回到阿纳丝塔夏的面前,说话变得比较冷静、坚定:

「阿纳丝塔夏,直升机马上就到了。你要与我们同仁一起上机,告诉他们您和儿子生活的空地在哪里。直升机会在您指示的地方降落,您就带着儿子上机。我们会将你们送到莫斯科近郊的保护区,保护区会完全依照您的指示安排,不会有任何人打扰。那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保全,在您进驻之后,还会再加强守卫。科学家只会偶尔在您有空时找您交谈,他们都是学识渊博的人,和他们聊天会很有趣。他们最想了解您对一些自然和社会现象的看法,还有您的人生哲学。

「如果需要的话,您还会有位得力助手。他可以随时待在您的身边,只要三言两语就能体会您的感受。即使他还年轻,但已经是才华洋溢的优秀科学家。而且,他在还没见到您之前就爱上您了。我认为你们非常适合彼此,或许可以成为幸福的一对佳偶。不只他的学识配得上您,就连生活方式也非常适合您。而他就在这里。」

『鲍里斯转向史坦尼斯拉夫,用手指着他,示意他过来;「过来呀,史坦尼斯拉夫,还磨蹭什么?自我介绍一下。」

『史坦尼斯拉夫走了过来,站在阿纳丝塔夏的面前,有点难为情地说:「鲍里斯直接推荐我了。您可能会觉得有些唐突,但我真心准备好向您求婚,也愿意收养您的儿子,将他视为已出。我会协助您解决各种难题,希望您让我当您的朋友。」

『史坦尼斯拉夫如绅士般向阿纳丝塔夏低下头,牵起她的手亲了一下。他的举止绅士又优雅,要是阿纳丝塔夏换件衣服,他们就真的像一对人人称羡的佳偶。

『阿纳丝塔夏温柔又带点严肃地回答:「谢谢你如此贴心待我……谢谢您如此为我着想。」接着继续说:「如果您真认为自己的能力足以分享爱、让他人的生活更幸福美满,那就请您想一想,在您周遭认识的女人当中,或许就有女人对生活不满意、因某种事而不幸,请您去关心她、爱她,让她幸福快乐。」

「我想爱的人是您呀,阿纳丝塔夏。」

「我已经有另一半了,请您别浪费精力在我身上,世上还有更需要您的女人。」

『鲍里斯决定帮腔:

「阿纳丝塔夏,您说的另一半是和您见面的那个人吗?您一定是在说弗拉狄米尔.米格烈吧。他在我们的社会里,根本不算是个好模范。」

「无论你们怎么说他,都不会改变我对他的感觉。我无法控制自己对他的爱。」

「但是,为什么您选择和弗拉狄米尔见面?一个既无信仰,也不学无术的平庸男子。他只是个普通的企业家,为什么您偏偏爱上的是他?」

『那时我突然明白,』亚历山大接着说,『鲍里斯、史坦尼斯拉夫与随行团队的目标再明显不过了。他们要千方百计带走阿纳丝塔夏,出于自身的利益用她,无视她的个人意愿。不管这是谁的主意——是他们自己的,还是来自上层的命令——他们就是要不择手段完成这项任务,而且什么都阻止不了他们,就算理由再充分也一样。

『阿纳丝塔夏大概也明白这点。她不可能不知道,或没有感受到他们的意图。然而,她面对眼前的几位男子时,态度还是像对待朋友般友好。她真诚且毫无掩饰地向我们分享自己内心的感受,也正是她的态度和真诚抑制了——更精确来说,是缓和了——暴戾之气。无论鲍里斯和史坦尼斯拉夫再怎么想浇熄她对你的感觉,她都能巧妙地加以驳斥,让他们的争辩都变得毫无意义。

『大家都说,恋爱的女人只会看到对方的优点,无视他真正的为人举止。但她的理由完全不一样。在阿纳丝塔夏的出现引起一阵骚动过后,我有机会悄悄地打开录音机录音。

『我常常打开来听,分析阿纳丝塔夏的话,我全部都记得……而这个「全部」就足以颠覆了我的思维。』

『是什么颠覆了你的思维?』我很好奇阿纳丝塔夏会怎么说我。亚历山大继续说:『就在鲍里斯问「为什么您偏偏爱上的他呢?」阿纳丝塔夏直率地回答:

「问这种问题根本没有意义,没有一个坠入爱河的人能够解释,自己为什么爱的是对方,而不是别人。对每个恋爱中的女人而言,这世上只会有一个最棒、最重要的人,那就是她选择的人。而我最爱的人,正是我最棒的人。」

「阿纳丝塔夏,即便如此,您一定也知道这个选择很荒谬。就算是无意间发生的,还是相当荒谬。您当初的冲动应该被理智、能力和逻辑浇熄才对,告诉您这家伙比其他人还靠不住。您好好想一想吧。」

「我仔细思考后,反而得出相反的结论。既然如此,再想也无济于事,浪费时间罢了,只是让已经发生的事添增了令人费解的必然性。倒不如就接受既定的事实。」

「接受荒谬?接受矛盾?」

「这只有乍看之下是如此。你们从莫斯科远道而来,一路上风尘仆仆,才终于抵达这里。你们对我的爱情提出了质疑。你们却没有看到这也是种矛盾——在莫斯科发生的一些事,就能清楚解释这份爱。你们在那里就可以好好想一想,也省得你们这样跋山涉水。」

「莫斯科发生了什么事?」

「表面看起来简单,但也仅止于表面而已。你们说弗拉狄米尔平庸、无趣又可恶,可是他在与我见面后立刻抛下所有,从西伯利亚回到莫斯科,为的是要实现他对我的承诺——组织良心企业家结社。就算他没了钱,仍然采取行动。

「莫斯科托克马科夫巷十四号有栋双层建筑,以前是第一个企业家协会的总部。但在高层一一出走后,协会也分崩离析了。弗拉狄米尔进驻后,大大小小的空办公室开始有了生气。他写着一封封要寄给企业家的信,日以继夜地不停工作,累了就睡在办公室里。有人来探视他,也有人开始帮助他。他们信任他,也相信他做的事。这是他在我泰加林空地时,我对他所要求的,我告诉他这有多么重要。

「我替他想了行动计划,只要他照着我梦想中的顺序,就能达成目标。照理说,他应该先写书,解释并推广很多讯息。出书能让他找到并集结良心企业家,让他有资金可以实现计划。可是弗拉狄米尔却用自以为对的方法行事,几乎没有想到我。他在了解计划的重要性后的确付诸实行,用的却是自己的方法,打乱了顺序。

「目标于是变得遥不可及,但他不知道这点,仍展现出无比的坚持和机灵。有人认同他的理念并提供协助,让企业家结社的计划渐渐萌芽。虽然难以置信,但已经小有成果,良心企业家开始集结起来。还有一份企业家名单,你们可以去看看。」

「我们看过那份名单了,就放在第一集里。但必须让您失望了,阿纳丝塔夏。您会非常失望!名单里竟然有『莫斯科酒厂』这种企业,他们的产品和灵性完全沾不上边呀。」

「世界万物都是相对的,水晶酒厂或许只是和其他比起来不好。况且,重点是在能改变一切的念头。今日发生的事情,是昨日思绪的结果。」

「我同意您说的话,可是您的弗拉狄米尔还是没能将良心企业家组织起来。阿纳丝塔夏,我很确信,您真的所托非人。」

「弗拉狄米尔打乱了预定顺序,所以没办法达成目标。他更毫无任何机会和资源,去将资讯推广到莫斯科之外。各种不利的因素接踵而来,让他不得不离开办公室,失去继续工作、通讯和过夜的地方。他离开了莫斯科托克马科夫巷的房子,身旁还跟着一小群帮助过他的当地人。身无分文的他没有安身之处,也没有衣物可以过冬,更不必说支付几位助理的薪水。他先前抛妻弃子,她们也放弃了他。您可知道,在寒冬走向地铁站的路上,他对那几位当地人说了什么吗?他在思考要如何从头来过!即使遭遇重重困难,他还是想办法要计划。他果然是企业家!几位当地人就跟着他,仔细聆听并相信他。他们都敬爱他。」

「可否冒昧地请问您,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您还是亲自去问他们吧,看看他们在他身上发现了什么。去一趟托克马科夫巷的那栋建筑,问问警卫为什么他们每次换班时,都会带一罐罐或一包包的食物,希望让他有午餐可以吃。他们也努力不要让他因为这样的慷慨而难为情。这些阳刚的警卫虽然不是他的下属,却会在家煮各种浓汤和罗宋汤,带来给他吃,让他尝尝家常味。他们都很敬爱他,为什么?

「在您抵达后,也可以找一名曾经担任秘书的漂亮女士。她以前可是演员,曾在电影《颠簸的星路》(Cherez ternii k zvyozdam)担当演出善良的外星人,演技相当出色。那是一部好电影,呼吁大众要保护并爱护地球。您可以问问她,为什么她只是在同一栋楼的另一家公司上班,却愿意默默帮助弗拉狄米尔。她不是他的秘书,却还是提供协助。为什么她会不厌其烦,在晚餐时为我的爱人送上一杯咖啡或茶呢?她把一切弄得像是公司招待的糖果、茶点和茶,但其实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她自己并不富裕。她敬爱他,为什么?

「弗拉狄米还是不断流失元气,濒临死亡的他早已筋皮力尽。但即使在死亡面前,他还是死命地要达成目标。他果然是企业家——拥有不屈不挠的灵魂。」

「阿纳丝塔夏,别再天花乱坠了,什么叫做『濒临死亡』?您是在打比方吗?」

「我实话实说。他在莫斯科的某几天,肉体几乎已经死亡。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早就躺着一动也不动,但他还是四处奔走。」

「或许是您的缘故,阿纳丝塔夏?」

「在那可怕的四十二小时里,我无时无刻不用光线温暖着他,一刻都不敢停歇。但这样是不够的,要是身体里的灵魂转趋脆弱,我的光线也束手无策。所幸弗拉狄米尔的灵魂奋命挣扎,将死亡的来临抛诸脑后。他的灵魂帮助我的光线,后来还陆续出现其他光线,虽然微弱、难以察觉,但是仍然存在。这些光线原来是来自莫斯科曾在他身边并敬爱他的人。

「濒死的肉体开始注入生气。在真诚的爱面前,只要它是足够的,连死亡都会退却。人的永生就在爱中,在自己点燃爱的能力之中。」

「肉体死亡后不可能走动,您又在天花乱坠了,没有科学根据。」

「人类的科学标准只是一时,唯有真相是永世存在的。」

「那现今的科学家要怎么说服自己?我们需要仪器的客观结果呀。」

「那好,请您去一趟库尔克火车站,地铁站里有一台快照机。弗拉狄米尔曾在那些日子里拍过彩色证件照,现在还留在列宁大街四十二号,或许弗拉狄米尔自己也有一份。请您仔细看看照片,就会发现他身体有死亡的迹象,快照机甚至还捕捉到他脸上的尸斑。然而,他双眼还是透露着生气,以及奋命挣扎的灵魂。」

「你是唯一能拯救他的人,阿纳丝塔夏。请您告诉我,为什么您要耗费这么大的精力救他?」

「救他的人不只我一个。请您去问问那三名当地的大学生,为什么他们要自掏腰包,替他租一间套房?弗拉狄米尔知道失败原因,终于开始写书时,为什么他们不顾自己还在考试,仍然拼命四处挣钱,每天晚上把弗拉狄米尔的手稿打进电脑?为什么?您应该去问问那些在艰困日子对他不离不弃的当地人,问题的解答在他们身上,而不是我。为什么莫斯科和市民会守护他、帮助他、信任他?

「莫斯科也参与了书的写作。我对这座城市感到敬佩!甚至爱上了它!轰隆作响的任何机器、技术治理世界产生的愚昧变革,都无法阻止莫斯科市民内心对善与爱的觉知。城市里的许多人都努力朝向善良、光明,还有爱。在机器巨响和四处奔忙之中,他们仍感到爱的巨大力量与恩惠。」

「阿纳丝塔夏,你说的事情还是令人难以置信,这不可能平白无故发生。这再次证明您拥有非比寻常的能力,您的光线具有前所未有的可能。您一定是利用光线,照亮弗拉狄米尔身旁的莫斯科人。您总不会否认是自己照亮他们的吧?是您让一切奇迹发生的。」

「是爱让奇迹发生的。我确实用过光线,小心翼翼地触及他周遭的所有人,但我只是稍稍增强原本就存在他们心中的善良与爱,以及他们对光明的追求。我只是增强原本就有的东西。」

「莫斯科发行了这本书。初版印刷量不多,书也不厚,但开始有人买了,而且很快就销售一空。弗拉狄米尔不扭曲这里发生的事,如实描述他的所有感受。许多读者都认为我聪明又善良,弗拉狄米尔成了愚昧无知的人。

「待在家里的读者没有想到,弗拉狄米尔是在遥远的西伯利亚泰加林中独自与我相处,当时他对任何事物都很惊讶。我不知道还有谁能不带任何装备,千辛万苦地进入泰加林。若真有人如此,他在看到弗拉狄米尔眼前的景象时,又会如何反应呢?弗拉狄米尔据实地描写事情的经过,却有很多人觉得他愚昧。你们却还问我『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我如此爱他?』

「在写书的过程中,弗拉狄米尔透彻了很多事情,一切体悟得很快。只要有机会和他交谈,一定能注意到这点。然而,弗拉狄米尔不会因此美化以前的自己。」』

第四章节.宇宙的乐章

『阿纳丝塔夏说了很多你的好话。』亚历山大继续说道,『她知道所有的事情。她对他们说:「弗拉狄米尔的第一本书虽然印刷量不大,但在莫斯科出版后,很快就有正面的评价,还有献诗、绘画和歌曲。书中的描述真诚不造作,保留我在宇宙中发现的组合和符号,唤起人类心中非比寻常且能疗愈一切的正面感受。」

『鲍里斯听到这时开始坐立不安,突然走到帐篷旁的小桌子坐下。我看到他试图悄悄打开录音机。他大概太渴望听到重要的讯息了,所以完全无视旁人的存在,甚至也没请阿纳丝塔夏坐下,一心只想着如何快一点从她身上得到更多讯息。这名头发斑白的学者激动地提了好几个问题:

「世界各地的科学家利用各种昂贵的专业器材,不断尝试捕捉宇宙中的独特声音。科学承认这种声音,或许尚未全盘了解,大概只懂十亿分之一。那您究竟是利用什么装置捕捉声音,阿纳丝塔夏?什么装置可以挑选出对人类心智有影响的声音?」

「这种装置存在已久,那就是人类的灵魂。灵魂的心情和纯洁可以接受或拒绝声音……。」

「那好,我们假设一下,如果您真可以……可以从上亿个宇宙声音中,挑出并重组最好的几个,但是声音只能透过乐器这类的器具再现,那么写书的目的何在?毕竟书又不会发出声音。」

「对,书的确不会出声,却可以是种乐器。读者在心中不自觉地读出声音,让隐藏在文字底下的组合,能在内心响起原始又不失真的共鸣,带来真理和疗愈的效果,更让灵魂充满灵感。没有任何的人造乐器能够制造出灵魂响起的声音。」

「可是弗拉狄米尔对这什么都不理解,要怎么保留您的所有符号呢?」

「我了解弗拉狄米尔的说话模式,也事先知道他不会扭曲自己听到的事件本质,甚至还会如实地描述自己。不过,他还没有写出所有的符号组合,所以得继续写下去。他其实只描述了一小部分,而且是在执笔后才渐渐理解。他得继续写。他出了名——意料之外的名声,再努力一下就能组成企业家结社。可是他突然跨出了我预料之外的一步。他将莫斯科那间缴清租金的套房留给身边的当地人,将读者的掌声留给他们,自己坐上了火车离开。」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他一直想证实我说的话,想用科学证明我所说的各种现象确实存在,并要亲自接触。所以他决定暂停写作,离开前往高加索。弗拉狄米尔离开莫斯科,想去高加索山脉亲眼看看石墓——一万年前活人进入等待死亡的古老结构物。我和他谈过石墓的事情,我也告诉他这些石墓对现代人有很大的功用。

「弗拉狄米尔去了一座叫格连吉克的城市,在克拉斯诺达尔、新罗西斯克及格连吉克的各大博物馆搜集有关石墓的资料。他拜访多名从事石墓研究的学者、考古学家、地方学家。他后来收集的石墓资讯,都要比专属的博物馆多了。我当然在背后默默帮他,透过他身边的众人之口,替他灌输大量的新资讯,让他有能力自行得出结论,不过他做事也是快速又果断。在他将收集到的资讯与我说过的话比对,以及考古学家带他看了离城市最近的一座石墓后,他知道一定还有其他石墓,只是因为当地居民认为没有多大的意义、没有太大的兴趣,使得石墓残破不堪。弗拉狄米尔接着做了一件看似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在三个月内改变了居民对石墓的态度,开始有人带着花到墓地致意。格连吉克的女性地方学家自主成立公共协会,命名为『阿纳丝塔夏协会』向我致敬。协会开设导游课程,向访客介绍石墓,希望能够保存石墓,停止破坏的行为。此外,他们还规划起新的旅游路线,叫作『智慧之旅』。

「格连吉克的导游开始介绍原始起源的重要性,以及造物者的伟大创造——大自然。」

「阿纳丝塔夏,您觉得这都是他的功劳吗?你没有插手吗?」

「要是没有他就能做到这么多,我早就做了。我一直想要做这件事。在偏远山区的众多石墓中,有一座正是我祖奶奶的长眠之地……。」

「但是怎么做到的?一个大家都不认识的人,怎能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改变众人的态度?还能发起如此活跃的协会?你也说了,当地居民早已从博物馆知道一些相关的科学材料和出版物,却没能激起他们的兴趣。」

「对,他们知道,但没有兴趣。」

「但为什么大家会听他的?他是怎么做到的?改变众人的意识不可能这么快。」

「弗拉狄米尔不可能知道这点,他就是不知道人的意识无法迅速改变,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行动,最后他成功了。你亲自去一趟吧,问问协会的几位成员,了解为什么幸运之神会对弗拉狄米尔微笑。

「我对城里发生的一切感到欣慰,『阿纳丝塔夏协会』……他同意大家以我命名。我知道他是为了我,我想他开始了解我、开始爱我了。他之前确实学到很多,但始终没有爱上我。他先前不爱我,是因为我做了许多错误的事情。

「我很快就会了解到……我知道,我的梦想正在成真。众人将会穿越黑暗力量的时光,然后获得幸福!我的梦想一一实现了,只是我对他的爱没有得到回应。这是因为我所犯的过错,以及我的思想不够完美纯净,所应付出的代价。」

「发生了什么事?您怎么会这样认为?」鲍里斯问,「即使如此,大家早就认定他是庸俗之人。请您相信我,阿纳丝塔夏,身为您的长辈和一名父亲,我得告诉您,您的父母绝对不会认同你们的。」

「拜托你,请您不要这样说我珍爱的人。或许有人觉得他庸俗,但对我而言并不是。」

「对他还能有别的看法吗?谁不知道企业家是什么样的人?他就是现在典型的企业家呀,这点大家心知肚明。阿纳丝塔夏,您别一直护着他。」

「无论如何,那都是我个人的事,而且您对我父母的看法也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