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提前剧透一下:阿纳丝塔夏和作者是多个世代的亲密夫妻,非常相爱!这一世,作者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几乎半个世纪都在世间无谓地奔波,无法思考自己的使命,也不知晓自己是谁。遇见阿纳丝塔夏后,发生太多神奇的事情,让他无法理解,直到写完第9本书,作者才知晓了自己是谁。而阿纳丝塔夏早就知晓他是谁,也知晓自己是谁。我们阅读到这部著作的很多人都像作者一样曾经茫然……当全部阅读完后,将有很多人知晓自己是谁~)
第一章节.重建
第二章节.鸣响的雪松
第三章节.相遇
第四章节.她是人还是野兽?
第一册《阿纳斯塔夏》
弗拉狄米尔·米格烈著,王文瑜、李裕泰译
我先为我平铺直叙的写作手法向各位读者致歉,我不是一名作家,我的写作经验乏善可陈。这不是一本社会政治新闻的采访报导,也不是一部虚构的小说、或是奇幻冒险的故事。我没有办法定义这本书的类型,虽然书中描写了各种奇异的情节和现象。这本书讲的是一名奇女子的故事,这名奇女子,她拥有疗愈人的身体与心灵的天赋。


第一章节.重建
一九九零年俄罗斯进行改革(指前苏联领导人戈尔巴乔夫所推行的经济改革(perestroika),又称作重建),企业开放民营。这对苏联人民来说简直像闹了场革命,因为不久前财产私有还是桩触法行为,一不小心就会锒铛入狱。不过其中已有三分之一的人开始期待未来能像西方人那样,成为富豪,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尤其是首都和大城市的居民。我那时住新西伯利亚,离莫斯科很远,不过,大家一样赶着创业,不让三千公里外的首都专美于前。西伯利亚企业界当时都是小本经营。第一批在市场闯荡的生意人顶多开个小店、咖啡馆、来个零售业就很了不起了,还有办法弄到不错的中古设备安装在半地下室、生产流行塑胶饰品的人,可算是商场大亨了。
我的话,运气不错,租了西西伯利亚河运局最大的三艘客轮。其中一艘有三层,餐厅、酒吧、会议厅一应倶全,不但方便我长途旅行,也适合替「西伯利亚企业家联盟」召开会议。他们推举我做主席。我想自己在这一行挺成功的。可惜社会上就是有些人不喜欢企业家。这是当时最大的问题。俄罗斯在面临改革之初分裂成对立的两半。一边是迫不及待要投入市场、经营个人资产、仿效西方人的生活,认为资本主义没啥不好的人;踩在相反另一端、对我国新生事物作出强烈反弹的,则是参过战的退役老兵、和苏联时期劳动英雄。不过他们的立场也不难理解。
以前每逢节日,这些上了年纪的人总会挂上奖励勋章,走在阅兵最前面。他们对青年学子发表演说,确信自己为社会主义奋斗的一生值得尊敬,是正确的路。不过这都是在改革前。现在一切风云变色。整个社会彷佛在说他们错了。应该要建立资本主义才对,不是社会主义!一九一七年推翻了沙皇并将之灭门枪决也成了徒劳一场。老先生们佩戴的勋章不再代表往昔的英勇;而是指明了制造这种没人要的社会制度,自己是第一线作业员。你要他们怎么向儿女、孙子交代?在改革初期,这种人常走上街头。我就参加过一次他们的街头集会。与土耳其外商交涉期间的某天,秘书告诉我在新西伯利亚州委办事处附近,爆发了自发性的示威游行,人群正蜂拥而至,高喊反企业家的口号。我向土耳其方面的驻派代表道了歉,并决定偕同一群同事前往集会现场。我们深怕附近的小店就要不保,连同卖烤肉串的摊子,都有可能被群众砸毁。
「不换个衣服吗?」同仁劝我,「都穿西装他们岂不是更火?」
「是那样没错,但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于是我们驾着两部轿车飞奔至现场,一台进口奔驰,一台国产乌阿兹吉普车,各个西装笔挺,白衬衫,打领带。我还像个不折不扣的雅痞,穿纯白的套装一副高雅的模样。下车后前方的景象让大伙儿一时傻在那里。眼前聚集的人数可能多达一千五或两千,满是飘舞的红色旗帜,上面写着:
「资本主义滚出去」、「企业家在吸百姓的血」、「抓住叛党贼叫他们认罪」。看得出是临时搭盖的讲台上,一位胸前挂满勋章的老兵正夹杂着忿恨、声嘶力竭地喊着:
「我们被出卖了!我们这一代都被出卖了!看看我们这一代!我们在战壕里淌血,让法西斯败类无法占领我们祖国!我们在帐篷里挨饿受冻,还拖着身子盖了工厂,打造全新的都市!我们创建了社会主义,期盼着共产社会!」
一名残疾人士拄着拐杖,附和道:「我们什么苦也不怕!」另两名老妇齐声高喊:「养老金!养老金!养老金!」
看来这附和的声浪让台上的讲者更激动了。
「绝不能让资本猪横行!他们霸占我们市场里的肉!卖甚么烤肉串!砸了他们的摊子!」他怂恿人群。
这下所有人都跟着鼓噪:「砸!砸!砸!」
「我们为子女奋斗!不是为他们这种人!」说着,他指向我们一行人。这时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们,瞬间安静下来,彷佛每个人都暂时停止了动作、下一秒就会往我们身上扑过来。于是我抓了扩音器很快爬上吉普车车顶,想也没想,劈头就说:
「你说你们为子女而奋斗-而我们在这里、我们就是你们的子女-我们决定要成为企业家了,不再输给美国。现在法律支持我们去闯一闯。谢谢你们的奉献,可惜那不适合我们,我们会自己努力。要是你们开始砸店,那就什么养老金也拿不到,因为你们的养老金正是靠我们来供奉的。企业家没有在吸你们的血;企业家只是在替国家尽一份心力的同时,也知道要为自己打算。」
不像我有扩音器,台上讲者为了打断我,必须用吼的。
「现身了吧,带头吸人民血的!就是他们这群同伙把食物搜刮一空,抢走我们的肉,制成烤肉串再抬高成三倍价钱卖给我们!才三天、三天就没肉了!」
然而我语带平静,透过扩音器回答:
「你真了不起,同志,奋斗了一辈子,家里的肉却只够吃三天?」群众吵嚷声瞬间静止。大家都在听我们对话,头转来转去,盯着下一个发言的人。不过讲者对我这句话丝毫不予理会,径自朝人群大吼:
「就是他带头吸人民的血呀!把他拖下来!看他穿成什么样子,这混帐家伙!」
接下来有各式各样的东西朝我飞来。两个腌渍西红柿、一颗生鸡蛋,啪啦啪啦砸在我雪白的西装上。头也中了,腌渍西红柿烂成一团。现场待命的警方立刻列队挡在我的车和即将冲过来的人群之间。
「快下来,小子!我们挡不住的!」警长对着我喊。但我不想就此撤退,继续用扩音器大声地说:
「难道,你千辛万苦,就为了让你的孩子穿得跟你一样破旧吗?」
几个人突破警方防线,冲过来摇我的车子。就在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念起马雅可夫斯基一首赞颂列宁的诗:
是时候了!
容我传颂列宁的一生。
并非哀悼已沉寂;
乃因揪心之痛
已转为明晰足以自觉的哀鸣!
是时候了!
让列宁的口号重新于风中扬起。
仍须镇日哭哭啼啼?
列宁的精神超越生者,
是我们的知识、力量和武器。
现场冻结了,摇动车子的人全都意外地看着我,忘了动作。此时旁边有辆载了伏特加的卡车直接穿越草皮,慢慢地开过来。这是我和同事们决定合资、花钱请来安抚群众的。卡车朝我驶来的同时,我继续念诗:
当今之日,生存于干涸之地,人如搁浅船只,浑身吸附污浊贝类。
但自今以后,你将穿越巨浪,平息风暴,坐下来贴近金色朝阳,
刮净胡子上的青苔绿藻,抹除水母的深红黏液。我在列宁的光芒照射下清洗自己,
是为了在革命的汪洋中继续远航。
卡车在我的吉普车旁停下。我跳到它后车厢,说:「可惜,同志们,说到革命,英雄所见不一定略同。」
「看见没?他在耍我们哪!念首列宁的诗好转移众人注意。你们还当真中了他的计!」演讲者又叫嚣起来。
「我在学校认真读书,把诗全刻进脑海,还大声地朗诵,将父执辈的抱负铭记在心。你们不能公平点,也试着理解后辈吗?」
「全是幌子啊!拿列宁、拿诗来当掩护的孬种。这种人在吸百姓的血,绝不能轻易放过!还愣在那干嘛?快把他揪出来教训一顿!」
一些人被点醒般又咆哮着冲撞警戒线。
「我要大伙儿都好说话所以才念诗。过来喝一杯吧,像个地道的俄罗斯人。先干了再说!」
我打开卡车侧边门板,坐到箱子上,迅速开了一瓶伏特加,然后再一瓶,倒进几个小塑胶杯。我拿起其中一杯喝了一口,对刚才冲过来摇车、但现在已围在酒杯前的几个男人说:「来呀,同志,不要客气,都喝点吧。不喝点我们哪说得上半句话。」他们早在我开口前就站在那了,一听见便纷纷拿起酒杯。
「说的也是,有必要让场面如此失控吗?有话好说嘛。」留着络腮胡的矮个儿发言了。他同伴接着说:「有适合的酒伴,怎不聊聊呢?」
「同志再撑着点啊,他们冲过来我们就没法这样交谈了。」另一名喝了酒的男子转过去对挡住人群的警方说。
「没错,他们太吵了,像菜市场一样,光会破坏男人之间的对话。」附和声此起彼落:
「我们喝完这一轮就去帮忙啊!」
「当然了,这群英勇的战士辛苦了。再来一杯吧!」我倒了更多伏特加。
「你还知道什么诗?」一名高大的光头男子以低沉的嗓音问我。
「背得出来的就学校那些。」我回答。
「那就再念一首学校教的吧,我用扩音器跟着唱。我一喝酒就想唱歌哪。」
「蓝色雾海中有艘孤独的白帆。」我朗诵着。光头男子对着扩音器,放送他那低沉有力的歌声。
蓝色雾海中有艘孤独的白帆。它到远方寻找什么?
又有什么遗落在故乡?
一大群人突破警方防线往卡车冲来。绝大多数是男人。身材魁梧的光头男子停止了歌声,浑厚的嗓音兼具威严地大喝一声:
「排队!这是男人间的对话,不准给我吵吵闹闹!」跑过来的人都排了队伍。
对面还有一些人杵在原地,演讲者继续向他们喊话:
「你们看这象话吗!他想灌醉所有人。妇女们!他在灌醉妳们的男人啊!」
人群中抱怨声四起,主要是上了年纪的妇女所发出的不悦。我再度拿起扩音器,向妇女们宣布:
「请原谅我,各位女士,我完全给忘了。在广场的另一头有辆车上载着进口鸡腿,是企业家联盟要送你们的礼物。不是要收买你们,而是想让大家休息一会儿,别干扰彼此谈话。当然我知道要均分给所有人,一车是不够的,如你们所说。但总有人可以拿到免费的,也不错,不是吗?」
眼见一大群妇女,有的快步,有的奔跑,全都涌向载了鸡腿的车子。这下子,示威人群兵分成两路:一半在伏特加这里、一半在鸡腿那里。我知道大伙已冷静下来,便和同事回到车内,准备前往我的轮船停泊处。在我抽身之际还听见:「这人不坏嘛,还差点把他毒打一顿……」这样的话从人手一杯的男人们口中传出。
当时船停在河运站码头,餐厅开放作为企业家倶乐部。企业家不分年龄,都来这谈谈生意,分享彼此的经验。那在过去未曾品尝过的幸福人生,正徐徐自海平面上升起: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想。不过,偶尔也会有一两个多虑的人闯进来打断我们绚丽斑斓的梦。
一天,那场集会中的讲者来到船上,被警卫拦下无法入舱。但他坚持和我见上一面,于是我出来了,让双方有机会自我介绍。这位名为彼得·伊万诺维奇的男子,征求进入俱乐部的许可。
「彼得·伊万诺维奇,您不是否定企业家、反对产业私有化吗?进我们倶乐部又能做什么呢?」
「我反对的是生活中不合理之情事。我想向诸位先驱表述我的意见。难道您害怕听见不同的声音?」
「拜托,就让他进来吧,总比号召群众来场示威游行好吧。」一名同事见状提出。我同意了。
彼得·伊万诺维奇变成每个礼拜都来。我们约好他发言的时间不能超过五分钟。原来他以前在教历史与哲学。虽然鲜少人对他在倶乐部里发表的言论感兴趣,但有时倒也发人深省。我常因此陷入一股思绪,暗自摸索、评占当下生活的意义。有天,一如往常,他上前对着麦克风向坐在餐桌旁的企业家们发表言论。他说:
「各位,您自认从此一帆风顺、过着幸福的人生吗?在美国,商业早行之有年,企业家人数比俄罗斯多出好几倍。也许再二十年,我们能赶上美国的生活水平;但同样这二十年,美国也不会放慢脚步,必然继续往前超越我们。我们俄罗斯人,并不会因为企业家出现就变得幸福。」
但在当时,改革初期,我们这群新企业家一心只想让生活条件变得更好,至于生活的意义-我们考虑不到那里去。
第二章节.鸣响的雪松
一九九四年春天,为了建立西伯利亚极北区的贸易网络,我的船自新西伯利亚启程,沿鄂毕河航向北极圈内的城市萨列哈尔德,进行四个月的商务考察。我们将考察团取名为「商队」;在三层的大型游轮上设立商队的总部,及用来陈列西伯利亚企业商品的展示厅与商店;另外把两间头等舱的舱房装潢成我的包厢、并刻意布置得很时尚,想在商务谈判时给人深刻的第一印象。商队预计向北航行三千五百公里,不只造访较大的城市,如托木斯克、下瓦尔托夫斯克、汉特曼西斯克;也计划停泊在只有短暂的通航时期才能将货物送达的小镇。每到冬天,西伯利亚各地小村会因鄂毕河结冰和外地失去联系。通常船队趁夜里航行,白天则定点停靠在一般城镇,靠船员鸣响汽笛、大声播放音乐来吸引当地居民。交易于这时进行。我们向居民收购珍贵的鱼货及泰加林的莓果、越橘、干香菇、皮革毛料,并和当地渔夫、猎人商议常态性的贸易往来。若夜间天气不利于航行,总部会寻找最近一个有人居住的点靠岸,为那边的年轻人办海上派对。这种活动在当地不常见,因为这几年苏联时期的文化宫与倶乐部几近荒废,不再举办文化活动。而现在,有一艘美丽的白色轮船自眼前经过,沿河道轻驶而去……却突然调头,驶向自己所站立的岸边……你可以想象与世隔绝的村民们会有何等反应。这艘船上还有酒吧、餐厅、舞池……以及我们受到欢迎的程度。
所有人不分老少全都争先恐后地抢着上船,把握恣意游览三小时的机会。最后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岸边,向河床上美丽的白色倩影挥别。随着商队逐渐远离较大的城镇、更接近极圈,鄂毕河也变得更加宽广。用望远镜就可以看到岸边的野生动物。有时甚至连续航行了一天一夜,也见不到一丝人烟。在这条河流,亦即方圆百里内唯一的交通要道两旁,举目所及尽是针叶林。当时我还浑然不觉,在这绵延数里的泰加林(泰加林(taiga):或称北方针叶林,指欧亚大陆北方(尤其西伯利亚)以及北美的加拿大和阿拉斯加等满布松柏的森林地带)里,有一场即将改变我一生的际遇正等着我。开始折返新西伯利亚途中的某天,我让领航船停系在一座只有几栋矮房的小村子附近,这里离人多的地方还有几十公里。我打算停留三个小时,让团员到岸上走走、向当地居民购买便宜的鱼和野菜,同时也让这些居民有机会向我们购买各种食物和商品。我也决定下船去散散步。我一步下船梯便不由自主地注意到,聚集在梯子边打算上船的一群人旁边,有两个老人默默地站在那里。
其中一个老人胡子很长,可能年纪稍微大一点。他穿着由粗麻织成、长度及踝的连身斗篷,肩上的风帽拉起盖在头上,看起来非常古怪。我向前走,经过他们身边时,礼貌性打了招呼,不过古怪的老人没有回话,只稍微点一下头,由他身边的同伴开口:
「您好!愿您一切顺利。感觉上您是这里的总负责人,对吗?您可以发号施令?」
「是啊,可以,只要合情合理。」我回答他,并打算继续我的步伐。但老人却接着说下去。他想说服我借他五十名团员(我们总人数也不过六十五人),跟他进入森林、走上一段距离船只停泊地点二十五公里远的路途。我们的人被带到森林深处是为了砍伐一棵正在鸣响的雪松-他们是这样说的。这棵雪松据他所称高达四十公尺,因此他建议我们将它砍成好几段,以便徒手运回船上,且不能留下残枝:他又建议我们每段可以再切得更小,一人拿一块,其余的除了分给亲朋好友,有人想要也可以送出去。这不是一般雪松,老人坚称。最好加一根绳子当成项炼挂起来,垂挂于胸前。挂的时候要赤脚站在草地上,戴上后用左手把它贴在没有衣物阻隔的胸口,一分钟后就会感到雪松散发一股令人愉悦的温暖,接着会有一阵轻微颤抖扫过全身,而且三不五时会想要去摩擦它,这时候就用大拇指抵住背面,没碰到身体的那一面用其他手指的指腹轻轻摩擦。老人更信誓旦旦地说,一个拥有鸣响雪松块的人,三个月后就会明显感到自己的身心状态有所改善,而且许多病痛将不药而愈。
「连艾滋病都可以吗?」我问老人,并引用我看过的媒体报导,跟他简单介绍一下这种疾病。
听完老人笃定地说:「任何疾病都可以!」
但他认为这不过是小事一桩,重点是:这种雪松会使拥有它的人更善良、更成功、更有才华。我们西伯利亚泰加林的雪松具有疗效,这点我确实略有耳闻,不过说到它会左右人的感受与能力……这个嘛,当下我认为并非真有此事,而是他们为了用这棵「不寻常的雪松」来向我要钱才说的。于是我开始向他们解释,在「外面那个世界」,女人戴的是金银首饰,她们不会愿意花钱买木头戴上的,所以我也不打算为此付上半毛钱。
「那是因为她们不懂,」老人对此回应:「黄金的价值和这一小块雪松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不过,我们非但不要您半毛钱,还可以附赠干香菇给您。总之,我们什么都不要。」
念在他们年事已高,我放弃争辩。
「嗯,也许吧。如果请技艺精湛的木雕师父为之操刀,雕刻出惊人之美,你们这种雪松块可能会有人戴吧。」
「雕刻可以,不过让它保持光滑更好,而且更好的是,用自己的手指把它磨亮,想这么做的时候就这么做,这么一来,雪松也会有美丽的外表。」说着,老人迅速解开身上旧外套和衬衫的扣子,给我看他的胸口。老人胸前有一个圆形或椭圆形的物体,带着各种颜色:紫色、枣红色、古铜色……形成费解的图案。木头本身的纹理看起来像许多细小的河流。我不懂得鉴赏艺术品,就算有机会常逛艺廊也对世界名作没什么感觉;但眼前、老人胸口的东西却剧烈地扰动我的情绪,远胜过任何一次在特列季亚科夫美术馆参观的经验。我不禁问他:
「您摩擦这块雪松多久了?」
「九十三年了。」老人答道。
「那您几岁了?」
「一百一十九。」
当下我并没有相信他说的话。我目测他大约七十五岁,比另外那位老人年纪轻一点。不过他似乎没注意到我的怀疑,或压根儿不在意,开始口沫横飞地力赞这种雪松的美丽外表,只要经持有人的手摩擦三年就可以达到;且往后将持续变化得更美,尤其当持有人是名女性:戴着它,身体会自然散发出人工制造不出来的迷人芳香。的确,阵阵扑鼻的香味不断从两个老人身上传来。照理说,我像全天下有在吸烟的人一样嗅觉非常迟钝;但我得承认,这是连我都闻得到的。两个老人身上还有别的地方也让我感到奇怪。我忽然意识到这两个陌生人讲话的方式跟一般荒北地区的居民不大一样。有些话根本不像这一带的人会说的。
「神创造了雪松来储存宇宙能量……
「当一个人处于爱的状态,就会产生明亮的射线。这些射线会在短短一瞬之间,被这个人上空的星体反射回来,回到地球,为一切带来生命。
「太阳就是这样的星体之一。不过它反射的只是这种射线的一小部分,并非完整的光谱。
「人散发的射线中,只有明亮的射线可以发射到宇宙,也只有有益的射线可以从宇宙反射回到地球。
「人被负面的情绪影响,产生的射线就是黑暗的。黑暗的射线无法升空,只会坠入地球内部深处,碰到地心之后反弹,以火山爆发、地震、战争等形式回到地表。
「黑暗射线反弹回来导致的后果,以作用在人身上的效应-直接加深这个人的负面情绪-最为极致。
「一棵雪松寿命长达五百五十年,其数以百万计的针叶,日以继夜地捕捉、累积光明的能量,搜集到完整的光谱。在雪松的一生中,所有会反射光明能量的星体,都会打从它的上方经过。
「光是一小块雪松,里面蕴藏的对人体有益的能量,就远远超过这个地球上、所有人造动力装置制造出来的能量总和。
「雪松从宇宙接收人放射出的能量,储存起来并适时释放。当宇宙中
-也就是人和地球上生长的万物-缺乏足够的能量时,雪松便将能量交还。
「不过还是被人发现,有雪松不会释放体内积聚的能量。这种雪松非常罕见,会在生命迈入第五百年后开始鸣响。这就是它们说话的方式,透过轻声的细鸣发出信号,呼唤人们前来砍伐、取用它们内部储存的能量,将之反馈到地球上。这棵雪松将为此鸣响三年。若这段期间都没有人来和它接触,它便失去最后一线机会,因无法亲自将收集自宇宙的能量还给人类,而启动痛苦的死亡模式、开始自焚,耗费二十七年的时间将体内的能量焚烧殆尽……
「不久前,我们发现了一棵这样的雪松。我们估计它已经响了两年了。它的鸣响声如此轻,如此柔,也许是希望能拉长发出呼求的时间。但仍然,它只剩下一年了。一定要砍倒它、分送出去才行!」
我竟然能全神贯注听这古怪的西伯利亚老人长篇大论。每当他由平静的口气转为激动的口吻,就会疯狂地摩擦他的雪松,像在弹奏某种乐器。河边很冷,秋风吹拂过河面。老人没戴帽子,任由寒风吹乱他苍白的头发,外套和衬衫依旧保持开敞。他的手还在不停搓弄胸前那块暴露在风中的雪松,并试图将它的重要性一一解释给我听。
这时我公司的员工莉蒂亚·彼得萝芙娜下船来告诉我一切准备就緖,所有人都在船上等我。于是我向两位老人道别并快速地上了船。我不能照他们的要求去做,原因有两个:延误启程时间,尤其是三天,将意味着重大的财务损失;此外,当时我只将他们所说的一切斥为迷信的无稽之谈。隔天的晨间会议上,我突然注意到莉蒂亚·彼得萝芙娜在把玩她胸前的一块雪松。后来她告诉我,我上船时,她还在原地逗留了一会儿。她看到那老人见我快步离开,先是错愕地望着我,接着又望向他身边的长者,激动地说: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他们不懂?我不会说他们的语言啊!我没有办法说服他,我就是不能!我说什么都没用!一点用都没有……为什么?父亲,告诉我为什么!」
长者把手搭在他儿子肩上,冷静答道:「你没有说服力,儿子。所以他们不懂。」
「我步上船梯时,」莉蒂亚·彼得萝芙娜接着说:「原本跟你说话的那位老人突然跑过来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回草地,并急急忙忙从口袋掏出这条系着雪松木的绳子,挂在我脖子上,拉起我的手用我的手把雪松按在胸口。我甚至觉得全身打了个哆嗦。他动作很快,我根本来不及说什么。我离开时他还在我身后大喊:『祝您旅途平安!幸福快乐!请您明年再过来!祝各位一路顺风!我们会等候您大驾光临!祝您旅途平安!』
「船开走后他还在继续挥手,挥了很久后突然坐在草地上。我拿望远镜对着他们,看到之前跟你说话又给了我雪松木的老人坐在地上,肩膀在颤抖。年纪再大一点,胡子长长的那位,则弯下腰来摸摸他的头。」
***
在一连串业务、帐目核销和庆功宴之后,我完全把这两个奇怪的西伯利亚老人给忘了。等到回新西伯利亚,我的身体早已不堪负荷,出现剧烈疼痛。诊断的结果是十二指肠溃疡和胸椎骨软骨症。在医院舒适的病房安静地休养使我得以远离每天的忙碌。高级的单人病房让我可以静静地分析与检讨这四个月的考察之旅,并拟定新的计划。但不知为何,记忆的大门却在这时被撬开,浮现出两位老人及他们说过的话,其他的事情则被远远地抛在脑后。我请院方递给我所有和雪松相关的文献资料。读着读着,却不禁感到惊讶,我可能要开始相信他们了。他们说的竟多处与事实相符,该不会……句句属实?民俗疗法的书对雪松的效用有大篇幅的记载,提到一整棵雪松从针叶到树皮都具有高度疗效。西伯利亚雪松外型美观,适合用来创作大师级的雕刻作品、家倶和乐器的共鸣箱;松针具高度挥发性,易于净化周围空气:其本质含有特殊的香脂气味使人安定舒适,在家里放上一小块就能驱虫。普及科学的书里也提到:生长在北方地区的雪松功效比南方的雪松显着。科学院院士帕拉斯(PeterSimonPallas)在一七九二年便已著书,宣称西伯利亚雪松果能够有效重振男性雄风,使人恢复青春活力、增强组织抵抗力、预防各种疾病。历史上也有很多跟雪松直接或间接有关的奇闻轶事。以下是其中一则:
一九〇七年,半文盲、五十岁的农民格里高利·拉斯普京(Gregory Raspu¬tin)从生长雪松的西伯利亚偏远村庄被带到帝都圣彼得堡,以其预言能力惊艳皇室并得以自由出入宫廷。而且他拥有异常的雄性精力。格里高利·拉斯普京被暗杀时,甚至被子弹打了好几个洞都还活着,把那些想杀他的人吓个半死。难道这是因为他出生于雪松生长的地区、吃雪松果长大的吗?而他的精力到底有多旺盛?同时代记者描述如下:
「从中午就开始狂欢、酗酒、纵欲到天明,难以想象这是已年届五十之人!不止如此,凌晨四点,您能看见他大方跨进教堂、维持四小时的站姿晨祷。八点一到,回家喝个午茶,转眼间就两点了,这时格里什卡(格里什卡(Grishka):格里高利昵称)却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地照样接待访客,接下来再带几个女人到澡堂洗洗香浴,浴毕旋即驱车前往市郊外的饭店,重复昨晚相同的纵欲行径。此般作息绝非常人可及。」
不过再多的数据和历史记载,都比不上接下来这份资料。而且你们还可以自行査阅。它才是真正的重点,最有力的证据-它完全击溃我心中尚存的疑惑,那就是:圣经。
旧约圣经,摩西第三卷(利未记十四4),神教人从治病到洁净房屋,都要用到……雪松!!!(雪松(cedar):圣经此处译作香柏木。为统一,本书皆译作雪松。)
将我手上不同领域的资料逐一比对之后,出现了一幅连世界知名的奇迹都相形失色的画面。曾经惊动许多人的神秘事件,跟鸣响雪松的奥秘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我无法再对它的存在产生怀疑-科学研究和古代经典驱散了它们。雪松在旧约圣经出现四十二次。旧约中奉神意昭告石版的摩西,对这种树的了解大概更深,不止旧约上写的那些。自然界有各种治疗人类疾病的植物,已是不争的事实。更有科普书籍,以及诸如帕拉斯这般严谨的权威学者,披露雪松药性的硏究。这符合旧约里的描述。现在请注意!
圣经指明雪松,唯独雪松,没有提到其他树种。这样不就表示,旧约说雪松是自然界现存最强效的治疗药物?所以呢?一种综合药材吗?要怎么用?还有,为什么雪松明明有那么多种,那两个奇怪的老人却只提到鸣响雪松?
旧约还有一个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情节:所罗门王建造了由雪松木搭盖的圣殿。为了取得黎巴嫩的雪松,将王国内二十座城送给希兰王作交换……难以置信!用二十座城换建材之类的东西!不过希兰王还是依所罗门王的请求,提供了另外的服务-一些「善于伐木」的仆人(列王纪上九11;五6)。这些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知道什么?
我听说现在比较偏僻的地方还有这种懂得挑选建材的老人。不过两千多年前,很可能每个人都具备这种能力。尽管如此,还是需要某些特别专精此道的人吧。总之圣殿盖好了,献祭开始在那里举行,然后「有云充满了殿,甚至祭司不能站立供职……」(列王纪上八10-11。)那是什么云啊?它从哪里来、又怎么进到圣殿的?它是什么?能量吗、还是灵体?这是什么现象、跟雪松有什么关系?
老人说的鸣响雪松象是一种储存能量的容器。哪一种雪松功能较强,黎巴嫩的还是西伯利亚的?帕拉斯说生长地区越靠近冻原边界的雪松药性越强。-所以是西伯利亚的。
圣经上说:「凭着果子就可以认出树来。」(马太福音七16。)-又是西伯利亚了!难道都没有人注意过这些吗?都没有人对照过吗?旧约圣经、上个世纪的科学和现代科学对雪松的看法都是一致的。
叶列娜·伊万诺芙娜·列里赫(ElenaIvanovnaRoerich)在其著作《活的伦理》中写道:「早在古代呼罗珊王朝国王登基典礼上就已出现过盛装着雪松脂的圣杯……。德鲁伊也有他们称为『生命之杯』的雪松脂圣杯。直到后来无法感知到圣灵才被鲜血所取代。祆教的圣火即是由燃烧圣杯里的雪松脂产生的。」
雪松用途和特性这样的知识在我们祖先之间流传已久,但保存下来的还有多少?该不会一点都不剩吧?那两个西伯利亚老人知道些什么吗?突然,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因为我想起一件多年前的事。当时我根本没放心上,可是现在……
那时我是西伯利亚企业家联盟的主席。重建初期,我接到一通新西伯利亚州执行委员打来的电话(我们那时还有共党执行委员会),请我去和一位持有政府推荐信函的西方要商开会。前来与会的还有另外几位企业家及执行委员。这名「西方」外商装扮华丽,看起来像个不寻常的东方人,头上裹着穆斯林的头巾,手指上好几枚贵气的戒指。一如平常,商议的内容着眼在各方面合作的可能,其中他说了一句:
「我们可以向你们进口雪松子。」说完便显得有点紧张,眼神闪烁,似乎在打量现场每一位企业家的反应。我对于他有这样的变化十分不解,因此记得很清楚。会后,莫斯科口译员陪他来找我,说是有话想跟我说。这个生意人偷偷向我提议,若我安排供应他新鲜雪松子,不但将以国际价格来交易,还会提供高额度的分红抽成。雪松子要运送到土耳其,他们在那里制油。我说我会考虑看看。我决定调査他说的是什么油。我査到了……
作为国际市场参考指标的伦敦交易所,每公斤雪松子油报价竟高达五百美元!建议供应价为每公斤雪松子二至三美元。我打电话到华沙请我认识的企业家帮我査这种产品有没有可能直销和获得它的萃取技术。一个月后我收到的答复是:「没办法。也没有门路取得这门技术。而且你问的这些问题已牵涉到一些西方势力,我劝你最好忘了。」
于是我求助于另一名在新西伯利亚消费合作研究所任职的老友。我买了雪松子并出钱赞助研究。他们机构里的实验室制造出大约一百公斤的雪松子油。我还雇人帮我调阅档案,大致得知这些事情:
革命(指一九一七年推翻沙皇而后成立苏联)前(及革命后一小段时间)有个组织叫「西伯利亚合作社」,成员从事包括雪松子油在内的油品买卖。哈尔滨、伦敦、纽约都设有豪华办事处。在西方国家的银行存有巨款。革命后组织解体,多数成员移居国外。克拉辛(布尔什维克政府代表)和此组织领导人碰头,并建议他回国。但西伯利亚合作社的领导人却说自己待在国外会对俄罗斯更有帮助。
档案里还提到,雪松子油是在西伯利亚泰加林里的小村庄用木制研磨器(完全木制!)榨取出来的。而松子于何时收集与加工,则决定了它的质量。但不论是在档案或实验室里,都无法分析那是何时。秘密遗失了。这种油的药性独一无二。会不会是哪个侨居海外的成员把制造这种油的秘密传到某个西方人士手里了?富含药效的雪松子长在西伯利亚,制油的技术却在土耳其,这要怎么解释?这种遍布西伯利亚的雪松可不会长在土耳其啊。华沙企业家口中的西方势力是指什么?为什么叫我不要涉入?他们偷偷「走私」我们俄罗斯—西伯利亚泰加林里最珍贵的药材不是吗?最具深度疗效的宝藏,就在自己家乡,有数代、数千年的历史,我们还活像个蠢货,花上大把钞票(可能已经上亿了!)去购买国外的成药吞进喉咙!甚至本世纪的先辈都还知道的事,到我们这代,为何全都失传了?更不用说记录在圣经上两千多年前的事件背后隐藏的知识了!什么不明的势力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把我们祖先的知识从我们记忆中消除?还叫我们不要多管闲事。他们可费尽了心思想把这一切给抹除干净-而且他们成功了!我被一股盛怒淹没。到药局一看,发现真的有雪松油,且果然是进口包装。我买了小瓶装三十克来试……搞什么,原油根本只有一两滴而已吧!什么稀释过的东西,跟之前请研究所研发出来的差太多了!竟然还要五万卢布!要是我们自己卖,不要从国外进口会怎样?光靠这瓶油整个西伯利亚就发了!到底我们是怎么办到的,忘光祖先的技术,然后在这里哭说自己有多穷苦……算了,先不管,我迟早会把它们找回来。自己生产、让公司一举致富。于是我决定再从鄂毕河出发,到北方作第二次考察。这次只用三层的「帕特里斯·卢蒙巴号」。把各种货物打包上船、放映厅整理成商店后,我得聘请一批新的团员。不考虑任何一名我公司的员工,因为我们的财务状况已在我分心时下滑了。
离开新西伯利亚两周后,警卫向我报告有人私下在谈论鸣响雪松;讲得含蓄一点,就是船上有些「奇怪」的人混进来了。因此我开始把团员一个一个叫来,告诉他们接下来有个行程是徒步进入泰加林,然后看他们的反应。有的没有异议,愿意免费干这件差事;有的则要求高额报酬,因为这点不在当初签订的合约上。毕竟待在船上舒适的环境是一回事;跋涉二十五公里去做苦工抬一大堆木材又是另一回事。当时我预算很紧,而且也没打算要卖雪松。老人都说了要送出去不是吗?反正我这次来为的不是雪松,而是制油的秘密。当然跟它相关的一切我也有兴趣知道。在警卫逐步的协助下,我确信有人在监视我,尤其是我在岸上的一举一动。至于什么原因,并不清楚。谁又是幕后主使?我想了又想,并暗中告诉自己,若要万无一失,必须动个脑筋抢先他们一步才行。
第三章节.相遇
接近上次遇到老人的地点时,我没跟谁说明半句,就下令停船,独自乘小艇抵达村庄,并要船长继续照原订路线前进。我希望能透过当地居民,找到这雨个去年跟我提到鸣响雪松的西伯利亚老人,并亲眼见一见这棵树,想办法用最便宜的方式把它弄上船。我将小艇系在荒凉的河岸边,看准其中一间小屋准备走去时,发现边坡上有个妇女站在那儿。于是我改变主意走向她,期待打听到有用的消息。这名妇女身穿旧棉袄、长裙和极北地区居民常在春秋两季穿的长筒胶鞋,头巾也遮住额头和脖子,很难看出年龄。我过去寒暄几句,顺便描述之前在这里遇到的两位老人。
「去年跟你说话的,」她回答:「是我的祖父和曾祖父,弗拉狄米尔。」
我很意外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年轻,不但咬字清楚,马上就说「你」,还亲切地叫出我的名字。
老人叫什么我不记得,而且我们有自我介绍过吗?可能有吧,既然她都知道我的名字了。我决定也不客套,不用「您」。我问:
「妳的名字是?」
「阿纳丝塔夏。」女人回答后随即向我伸出手,好像在等我接过她的手轻吻一下。一个身穿棉袄和胶鞋的村姑,在荒郊野外学上流社会的人摆出这个动作,实在让我很想笑。我握一握她的手。当然没有亲它。阿纳丝塔夏露出有点窘的笑容,建议我跟她走进泰加林,到她家人居住的地方。
「不过要穿越森林走二十五公里,没关系吗?」
「当然是满远的。」我说,然后心想:「森林里又没有路,走二十五公里太难了,我应该叫一个警卫来帮我。可是这样要追船,已经联络不上他们了。」我怕浪费时间,所以还是决定一个人去。于是我问她:
「妳会带我去看鸣响雪松吗?」
「会。」
「妳对鸣响雪松的事很熟悉吗?可以全部告诉我吗?」
「我会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好,那走吧。」
路上我问阿纳丝塔夏在泰加林离群索居多久了。她却告诉我她的家人、宗族,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雪松林间,据祖先所言,已上千年了。他们很少和我们文明社会的人直接接触,就算有也不是在自己住的地方,而是乔装成猎人或外地人混进一般城镇。阿纳丝塔夏自己就去过两个大城市:托木斯克和莫斯科。她在这两处各待了一天,没过夜,只是想知道自己对都市人的生活型态,有没有误解的地方。她靠着卖野浆果、干香菇存到一笔旅费,还有当地的村妇借她国内护照。
阿纳丝塔夏不赞成她祖父及曾祖父的作法、把具有疗效的鸣响雪松分给一大堆人。为什么?她说这样木块就会同时分散在做好事与做坏事的人手上,很有可能大部分的木块会被心存歹念的人抢走,如此导致的结果,是坏处比好处还来得多。她的想法是,帮助美好事物,和帮助实现美好事物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帮助每一个人不会改变善与恶的失衡关系,它只会保持原状,或者恶化。
自从遇见两位西伯利亚老人,我査了许多书,读着各种关于雪松神奇疗效的历史与科学硏究。现在我试着进一步了解,阿纳丝塔夏口中所说的这些人,深藏在一望无际的西伯利亚泰加林,于雪松林间所过的生活。「他们这种生活方式,有什么、还是有谁可以比较的吗?」我心想。利科夫家族(theLykovs)。一个同样离群索居,在森林中生活了一百多年的家族。大家如果有看报纸,一定都知道他们,我猜。我试着拿他们相比。自从地质学家偶然发现他们,媒体便大肆报导,我还记得其中一个报纸标题:〈泰加末路〉。很多电视节目都制作了专题。不过我从报导归纳出的印象是,利科夫家族的人对自然相当熟悉,却对外界的文明一无所知。这点情况很不一样。阿纳丝塔夏给我的印象是,她很了解我们文明社会的问题和一些我不是很懂的东西。她不但知道,还轻松自如地谈论我们的都市生活。
我们越走越深,大约五公里后我已筋疲力尽,因为沿途并没有道路,也没有小径,得不断跨过倒塌的树干、拨开灌木丛。可是走在前面的女人却丝毫未显疲惫,所以我很不好意思说要停下来休息,显示我很弱的样子。等到我们走到一小片有溪水通过的草地,女人说:
「弗拉狄米尔,你累了吧?想休息的话,我们可以在溪边休息。」
「我没有很累,不过该吃点东西了。」说完我马上坐到一边,从背包拿出三明治和装着上等白兰地的扁瓶,想请阿纳丝塔夏喝几口。不过她不喝,也不跟我一起吃东西,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说:「我一点也不饿,弗拉狄米尔。你吃吧,我要沐浴在阳光里。」然后走到离我三步远的距离,把外套、头巾、长裙都脱下来,放进树洞,只剩下一件连身薄衬裙。当她把遮住大半张脸的头巾拿下来,我差点因为太惊讶被白兰地呛到。当她只穿着薄连身裙……她的变身堪称奇迹,如果我相信有奇迹,我一定会这么说。一头金色长发、皎好身材、美到不寻常的年轻女子,现在就站在我面前。我不相信有哪个选美冠军赢得过她,就外貌上是不可能的,后来我发现,连聪明才智也是。这个西伯利亚隐士的一切都具有神奇魅力。
阿纳丝塔夏躺在草地上,双手打开、掌心朝向天空,幸福地闭上双眼沉浸在阳光里。我着迷地盯着她,忘了要吃东西。她似乎感受到我的目光,转过来对我笑了一下,再把眼睛闭上。
她的脸:没有化妆品、五官整齐、细致的肌肤完全不像一般西伯利亚荒地居民有张饱受风霜的脸;一双大且善良、湛蓝又带点灰褐色的眼睛;略带微笑的嘴唇。她只穿着像女性睡衣的薄连身裙,尽管现在只有摄氏十二到十五度左右,她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冷。阳光洒在她的掌心反射出金色光晕。她美丽动人,而且半裸。我看着她,头脑和心里一阵混乱,不知该采取什么行动。为什么她要脱衣服?为什么娇柔妩媚地躺在地上?这下可好,为什么女人老爱用迷你裙和低胸上衣露腿露乳沟、露东露西,难道不是想勾引身边的人吗?在说:
「看,我多么性感、开放、垂手可得!」这时候要男人怎么办?克制肉体欲望,忽略这名女性让她觉得受辱;还是该表示注意?以目前的情况,我该做什么表示我的注意呢?森林里只有我跟她,代表不需要多说什么,需要别的。我该亲她一下吗?还是她想要的不止这样?我问她:
「阿纳丝塔夏,妳不怕自己一个人走在森林里吗?」
她睁开眼,转过来对我微笑,说:「这里没有什么可以让我害怕,弗拉狄米尔。」
「有趣。但要是妳碰上一两个男人,地质学家或猎人之类的,该如何自我防御?」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心想:「这么年轻貌美的女生怎会什么都不怕?」然后接下来……接下来的事,我到现在都还无法理解……我凑近躺在草地上的阿纳丝塔夏,伸手过去搂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向我。虽然她没有强烈反抗,但我感觉到她有弹性的身体每一处都充满力量。她呼吸的气息和头发的香味,使我小小晕眩,我想要对她……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记得我看着她的眼睛和听到:「不要这样,弗拉狄米尔,冷静……」后就失去意识了。而且在这之前,我还记得突然有一股巨大的恐惧袭来-那是一种莫名的恐惧、就像小时候一个人待在家里突然害怕起来。我醒来时她已经跪在我旁边,一手按着我的胸口,一手朝天空及其他方向挥舞。她在笑,但不是对我,看起来象是对着我们旁边或空中一个隐形的家伙。阿纳丝塔夏好像在用这个手势跟她的隐形朋友打暗号,表示没有坏事发生在她身上。她用温柔的眼神静静地看着我的眼睛,说:
「冷静,弗拉狄米尔,一切都过去了。」
「但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和谐不接受你对我产生的欲望。你以后会明白的。」
「这跟和谐有什么关系?都是妳!都是因为妳开始抵抗!」
「我也没有接受。我不喜欢。」我坐好把背包拉近我。
「好!很好!她不接受、她不喜欢!妳们这些女人就爱在那边勾引人,露大腿、露胸部、穿高跟鞋。穿高跟鞋根本不好走,妳们还照穿!穿上去在那里扭腰摆臀,却说:『噢,我才不要、我不是那样……』那我问妳,妳们扭什么扭?假清高!我是企业家,什么女人我没见过。妳们想的都一样,只有花招不一样-干嘛把外面的衣服脱掉?又不热!把手摊开躺在那里,也不讲话,还笑得跟……」
「弗拉狄米尔,我穿着衣服不舒服。离开森林进入人群我才会穿上,为「打扮得跟其他人一样。我躺在阳光里稍作休息,不想打扰你吃东西。」
「不想打扰我?妳已经打扰我了!」
「请你原谅我,弗拉狄米尔。当然你说的没错,每个女人都想被男人注意,但不是只针对腿和胸部。她是希望不会跟那一个能超越这些看到更多的男人擦肩而过。」
「可是这里根本没有人可以擦肩而过啊!如果她先秀腿出来,这时候还有什么其他好看的?妳们女人真没逻辑。」
「是的,很遗憾有时候人生就是如此……或许我们该继续往前走了,弗拉狄米尔?你吃完了吗?休息过了吗?」
一个念头掠过我的脑海:值得继续跟这个满嘴道理的野女人走下去吗?而且她显然有某种特殊能力,让我一碰到她就昏倒。怎么办?回去吧?不行,我自己找不到回岸边的路。只能前进。
「好吧,我们走。」我这样回答了阿纳丝塔夏。
第四章节.她是人还是野兽?
我们继续朝阿纳丝塔夏家的路途前进。她的衣服留在树洞,胶鞋也放在那儿,身上只有薄连身裙。她拿了我的背包,要帮我提。赤脚的泰加美女优雅轻盈地走在我前面,一手拿着背包轻轻地甩来甩去。我们一路上都在交谈。跟她漫无边际地聊各种话题非常有趣,可能因为她对每件事都有自己一套奇怪的见解。有时她会来一个旋转,面对我「倒退走」一阵子,还有说有笑,完全不看脚下。我真搞不懂为何她一次都没绊到脚、也不会被枯枝刺到光着的脚丫。沿途都没有可辨识的路径,可是穿越森林会遇到的障碍,我们一个也没遇到。她一面走,一面三不五时摸摸叶子、摸摸灌木丛,弯下去看也不看就拔起一片草叶,然后……吃掉。
「真像头野兽。」我心想。
如果有浆果,阿纳丝塔夏会采下来拿给我,让我也边走边吃。她身上没什么特别的肌肉线条。可以说是中等身材,不胖也不瘦,营养优良,很有弹性、漂亮的身体。而且就我来看,力气很大、反应很快。有一次我跌倒,双手往前飞出去时,阿纳丝塔夏以闪电般的速度转过来,向我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我的胸膛倒在她五指全开的手掌上。我跌倒了,但没着地。她只用一只手支撑和扶正我的身体,嘴巴还在讲话,一点都不费劲。靠她的手站直后,我们继续走,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我背包里的瓦斯枪。这个泰加隐士美归美,却让我身陷这样的处境,使我毫无防备,完全无法抵御任何不愉快的突发状况。我们聊着,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忽然阿纳丝塔夏停下来,把我的背包放在树下,高兴地宣布:「我们到家了!」
我看了看。一片不大、整齐的林间空旷地带,被高耸的雪松包围、遍地野花,但没半个建筑物。茅草屋之类的也没看到。什么都没有!连个简单搭起来可以临时过夜的地方也没有!她还高兴得象是到了一个舒适的家。
「妳家呢?我们要在哪睡觉、在哪吃饭、在哪躲雨?」我开口,勉强克制住我声音里的焦虑。
「这里就是我家啊,弗拉狄米尔。这里什么都有。」一股隐约的不安开始笼罩着我。
「什么都有-在哪里?至少给我一根斧头吧、给我一个茶壶烧水吧。」
「我没有茶壶跟斧头,弗拉狄米尔,而且不要生火比较好。」
「妳说什么?好啊,连个茶壶也没有!是妳自己邀请我到妳家的,一般人家里会有一栋房子。房子里有天花板、有厨房、最少也会有一间寝室和放食物的地方。我装水的瓶子已经空了,妳还亲眼看到我吃东西的时候把它扔了。现在我只剩下几口白兰地。走到河边或村子里要花一整天的时间,但我已经很累了,我要喝水。妳水从哪来?妳要怎么喝水?」
看到我变得焦躁,阿纳丝塔夏也有点慌,连忙牵起我的手把我拉离空地进入树林里,一直说:「不要担心,弗拉狄米尔!拜托。不要生气。我会照顾所有的事情。你可以好好休息。好好地睡一觉。我会打理一切。你不会冷的。你口渴了?我现在就给你喝的。」
十或十五公尺之后,灌木丛后面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森林湖泊。阿纳丝塔夏马上捧了一些水送到我面前。
「水,请喝。」
「阿纳丝塔夏妳是怎样?完全变成一个野人了吗?怎么可以喝森林地上的积水?妳看过我喝的是博尔若米矿泉水吧?我们在船上就连拿来洗澡,也要把河水倒进特殊的过滤器,经过氯化和臭氧化。」
「这不是积水,弗拉狄米尔。这是纯净的活水。它很棒!不像你们那种半死的水。可以喝的,就像母亲的奶水一样。你看!」
阿纳丝塔夏把手里捧的水送到自己面前啜饮。
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叫:「阿纳丝塔夏妳是野兽吗?」
「为什么是野兽?因为我的床跟你不一样吗?没有车、没有各种器具?」
「因为妳过得活像头野兽。住在森林里什么都没有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没错,我喜欢住在这里。」
「看吧,妳自己承认了。」
「弗拉狄米尔,你认为人和地球上其他生物最大的区别,在于拥有人工制造的物品吗?」
「对!正确一点的说法是-文明的生活。」
「你认为你的生活比较文明吗?是的,你当然这样认为。但我不是野兽,弗拉狄米尔。我是人!」

